○黄光耀 (接上期)那天,梅朵抱着儿子也来参加血祭,刚把乳头塞进儿子口中,人皮鼓就敲响了,天赐便“哇”地一口哭开了。土司田沛霖也一下子惊呆了!他手猛地一挥,鼓声立即停止。然而,即便那喷泉一样的血乳停止喷洒之后,那丰乳依旧还在汩汩地冒着热气,田沛霖于是神秘而恐怖地注视着儿子,不明白这是不是上天降下的不祥之兆?此时此刻,那红红的乳头被天赐含在了嘴里,就像草莓在舌尖弹跳之后,又渐渐失去了鲜润的色泽,最后又像乌泡一样,渐渐地暗淡了下去。田沛霖感到,儿子一定是中了邪了,不然这半年来他为何一直大哭不止呢?而且,儿子的哭声一直延续到他的梦里,使得他夜夜都梦见自己被白虎吞噬,所以李管家解梦说,非血祭去邪不可!于是,待儿子满了半岁,他便带着家人血祭来了。可他哪里会想到,这法子不但不灵,反而弄巧成拙了呢? 所有的人便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老梯玛走上前来,急急地念了一阵咒语,然后,在梅朵的胸前划了一圈,一口法水喷去,血就止住了。天赐的哭声于是嘎然而止。老梯玛说:“这娃儿通人性哩!” “这是我的儿子,怎会不通人性?”田沛霖觉得可笑。 “说不定是谁的儿子呢!”老梯玛也笑了,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后继有人了。 “不是我的儿子,难道还是你的儿子么?”田沛霖见老梯玛不知趣,奚落了他一句,“我下的龙种,难道还会有假不成?” “那就要看天意了哦!”老梯玛又意味深长地笑了。 哼,天意?难道天意总站在你梯玛一边不成?田沛霖才不去管这些呢,因为他平时受别人的闲气受够了,现在他自己也有儿子了,又怎会轻易地将宝座让给别人呢?就是阎王老子来勾他儿子的魂,他也会舍了老命去拼的!因为中年得子不容易,更何况还是天赐的儿子呢? 这时候,笑声和着人皮鼓的余音还在龙溪江上久久萦绕,天赐的目光依旧在面前三个大人之间扫来扫去:一个是老梯玛,一个是土司田沛霖,另一个便是用来血祭的土民叶墨的父亲。这土民赤裸着上身,瘦骨嶙峋,髯须飘飘,虽然他面朝八部大王的神像跪着,但躯体却没有倒下;虽然他的头颅滚落在地,但颈上却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水,就像喷泉一样,正朝着那块行刑石漫天飞洒。 可望着这骇人的场面,天赐怎么反而不再啼哭了呢?田沛霖觉得蹊跷,忽然冒出了一句骇人的话来:“这娃,怕有狼一样的天性哩!” “不!”梅朵渐渐地恢复了气色,说,“你不该用人头来血祭!” “用他来血祭化成白虎的先人廪君,还抬举了他呢。”田沛霖冷笑了一声,“谁叫他是反贼的父亲!”说完,随手又重重地敲打了一下人皮鼓,“咚”地一声,天赐再次大哭起来。 “这娃怕听鼓声呢!”梅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怕听鼓声?田沛霖望了一眼人皮鼓,又望了一眼襁褓中的儿子,心中一片茫然:难道他真是个明人? 于是,梅朵便立即对着那具要倒未倒的尸体跪了下去。她祈祷着说:“白虎附身了,明人降临了,阴魂归天吧!” 顿时,叶墨父亲的尸体就笔挺挺地倒将下去。而那开始渐渐变黑的乌血,就在尸体倒下的瞬间又飞溅开来……土司躲闪不及,染得一身鲜血淋漓…… “反了!反了!”田沛霖顿时恼羞成怒,他指着那具倒下地的尸体恶狠狠地说,“就用他的人头皮来蒙鼓!” “蒙鼓———!”李管家长长地唤了一声。 行刑手于是快步走上前来。他掏出腰刀,一口清水朝那头颅喷去,便寒光一闪,就在那个头颅上不深不浅地划上了一个圆圈,接着,那额头皮就被他一点一点地剥离下来,就像撕下了一块透明的葱皮,渐渐地白里透出鲜红。然后,行刑手又将鲜血淋淋的额头皮毕恭毕敬地呈给老梯玛。老梯玛于是念动咒语,一口法水喷在那张人皮之上,又一口丹气将人皮吹向了人皮鼓,人皮就忽地贴到鼓上面去了。阳光照射下来,正好照射在那张薄薄的人皮之上,于是寒光一闪,一会儿,人皮就变得无影无踪、无痕无迹了。 田沛霖忽地怔住了。因为,他以为这块人皮是不会贴上人皮鼓的,一旦贴了上去,阴魂就将应验一件事情。这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传来:“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哈哈!”那声音便猛地击打在人皮鼓上,击得铿锵有声的,溅起一片幽幽的蓝烟……那蓝烟于是随着光芒又破空而出,就像拖着一条长长的慧尾,绝尘而去。田沛霖的脑海便再次浮现出一幕幕刀光剑影的征伐场面,那声音从此就像咒语一样萦绕他的脑际,再也挥之不去! 但田沛霖还是渐渐地镇定了下来。他毕竟跟随父亲戎马疆场多年,血雨腥风的场面见得多了,可他却从未见识过如此这般的骇人场面!所以,当神明福祉一经显现,他就心惊胆寒起来了。因为父亲田玄在世时曾经告戒过他,叫他千万不可冒犯神明福祉--现在他冒犯了,他不知道容美又将遭受什么样的灾难与浩劫了?所以他心想,这孽子如果真是个明人就好了,那么也就有人来承袭他的土司之位了。但是田沛霖还是弄不明白,上苍的旨意究竟是什么?如若真如老梯玛所言,那就太可怕了,因为这孩子长大之后,不仅能通晓天意,还将有着虎狼一般的天性,如若不然,他又怎会一口就将他母亲的乳头咬掉了呢?难道真如梅朵所说,这娃儿是因为听不得人皮鼓声吗?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