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舟

　　闲时，沏上香茶一杯，静静欣赏缕缕热气缓缓地升腾。几片茶叶闲适地浮在水面上，尔后又慢慢地向下沉去，将蜷缩的叶片舒展开来，在杯底曼妙起舞。我总是忍不住呷一口，味甘气香，让茶香在口腔里萦绕，那久不散去的清香仿佛是大雨过后的清新。

　　于是我爱上了喝茶。尤其喜欢自己亲手泡的茶，透过缕缕茶香，我仿佛回到了千年以前，聆听伯牙那泠泠的琴音，感受那一场盛唐的丝路花雨，与陆羽在青松下煮茶谈天……总觉得自己亲手泡茶，也是在向古代的茶哲先贤致意。

　　而关于茶的记忆，最先是受爷爷的那把紫砂茶壶的诱惑。幼时不识茶滋味，看见爷爷对那把紫砂茶壶爱若珍宝，心里自是好奇的。爷爷喜欢在紫藤花下的竹椅上悠然品茗，每每这时，他总会闭上双眼，脸上漾起淡淡的微笑，仿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我踮起脚尖，细细打量那把在我看来蕴藏着魔力的紫砂茶壶。常年经爷爷的大手抚摸着的茶壶，散发着一层温润的光，仿佛是看尽人世沧桑的老者，对事物有洞悉尘世的透彻达明。那壶上暗紫色的花纹有些许的模糊，倒是额外增添一抹古典的韵味。

　　每于夏夜，迎着凉风，沐着月光。我一直好奇于那把紫砂茶壶到底装了什么，爷爷每啜一口都细细咂嘴，回味无穷，既而是忘形。全然没了管教我读书时的那份严肃。多了份亲切与慈爱，也感染了那晚的夜，温柔一片。以后每当爷爷喝茶，我便屁颠屁颠地跟在爷爷身后，趁他闭目养神时给自己也倒上一杯。喝上一小口，不是想象中的甜，却是几许涩，与我爱吃的糖果不一般。然后很意外的觉得唇齿余香，绵延不绝，从此恋上这种淡淡的香，便再也无法释怀，淡泊茶思一缕香，我自此偏爱于茶。后来，我仍然时不时在爷爷的茶壶里“窃香”，但有一次我在喝茶的时候，偷偷看了爷爷一眼，竟发现他原本闭上的眼睛微微睁开，唇边浮起一丝微笑，我的那一点小动作，他早就了然于心，只是不便点破罢了。

　　我喝茶的事情也摆上了台面，终于可以和爷爷一起坐着，悠然品茗。不过，我还是很怀念那时“窃茶”的紧张刺激。

　　爷爷告诉我，“茶为水骨，水为茶神”，泡茶的水，十分讲究。我问用什么水最好，他说，宋徽宗在《大观茶论》中指出，“当取山泉之清洁者”。于是我们常去后山舀来山泉。屋后是一片翠竹，鸣声上下，韵吐嘤嘤。在竹林尽头一线清亮亮的泉水，从竹林下石坎罅隙里淙淙而出，又架一片竹笕引入一口大石缸里。水又满满地溢出，顺檐下沟坑流去。汪汪的一泓清泉，看似清甜，沁人心脾。竹叶筛下几缕阳光，稀稀疏疏洒落在泉水里，水色光影荡漾让人感到即是一幅山村水墨画。

　　古之关于茶者，其采制烹品之考究，诉诸文字早已是汗牛充栋。品茶首重风韵，周作人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此君实在深谙风雅之道。又苏东坡诗云：“从来佳茗如佳人。”若如此，则天壤之间，更有何乐！而在茶道中即表现为人对自然的回归渴望，人们在品茶时追求寄情于山水，忘情与山水，心融于山水的境界。元好问的《茗饮》一诗，就是天人和一在品茗时的具体写照，契合自然的绝妙诗句。“宿醒来破厌觥船，紫笋分封入晓前。槐火石泉寒食后，鬓丝禅榻落花前。一瓯春露香能永，万里清风意已便。邂逅化胥犹可到，蓬莱未拟问群仙。”诗人以槐火石泉煎茶，对着落花品茗，一杯春露一样的茶能在诗人心中永久留香，而万里清风则送诗人梦游华胥国，并羽化成仙，神游蓬莱三山，可视为人化自然的极至。

　　而现在，人世浮华，年轻一代似乎更钟情于可乐、果汁，就连茶，也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茶饮料，开盖即饮，虽方便随意，但这种茶，缺少了一种意境一种灵魂。我依然执着于自己泡茶。“晴窗戏乳细分茶”，每于午后初晴，找一块清凉宁静之地，沏一杯清茶。静静地看，看那若有若无的青丝，缠绵悱恻的哀怨，愁端无绪的秋眸，那袅袅娜娜的一抹绿痕，茶烟轻扬落花风。看那杯中的变幻莫测，朵朵嫩芽，缓缓舒展，或恰如雀舌，或旗枪交错，摇曳沉浮。精细处，竟看得出片片芽上的茸茸细毫，犹如婴儿的肌肤。看这般精细的茶尖，眼前幻化出薄暮中的采茶的妙龄女子。在一片碧翠的茶山中，着粉衣，笼清纱。在淡淡的茶花香中，翠绿欲滴的茶树丛中，人和茶融为一体。唱着动听的歌，引着春风试绿芽。她们哪里是在采茶，分明是在作画。恍惚间她们成了那泼墨山水画中最惊艳的风景。

　　饮上几口，舌尖稍觉茶叶清苦。细细咂品，回味之中略有甘甜，余香满口，绕舌不绝。饮过三盏，口角回甘，细嗅杯底，冷香习习，沁入心脾。怎能不细细咂品，品这一份情怀，生怕错过一份没有觉察的精彩清香，一种冲动，便是将茶饮成一场宿醉。品到深处，茶便是一种人生，一份详和安静，一份淡定从容，一份空灵的禅味。世间功利的来来往往，红尘滚滚的炎凉荣辱，是融不尽这份甘香的。他们会淡了那份真诚的。惟有淡泊，惟有宁静，才品得出茶甘，品到人心最深处的自己。茶烟香晕满袈裟，才能品得出最独到、最精髓、最甘香的茶。因为茶香和佛光一样都是晶莹剔透的。少了酒的狂野激情，却一样不乏甘醇，一样有醉人心处的片片柔情。少了咖啡饮料的造作杂糅，却一样不失高雅，一样给人清馨淡雅的淡泊宁静。一杯茶，品尽人生沉浮，浅浅淡淡。一杯茶，透着缕缕禅意，朦朦胧胧。一杯茶，折射人性万千，是是非非。

　　古人说茶有十德：一、以茶散郁气；二、以茶散睡气；三、以茶养生气；四、以茶去病气；五、以茶树礼仁；六、以茶表敬意；七、以茶尝滋味；八、以茶养身体；九、以茶可行道；十、以茶可雅志。一种文化，一份精辟的价值取向。更是一种精神境界，不难看出一个人如果对茶有所品味，那么对人生，对生命，一定热爱，正如陆羽所说的懂茶之人必是“精行俭德之人”这点我信。

　　而今，往事已沉湮，然即便仅作片刻回想，亦“可抵十年的尘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