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忠

　　印象中，人生的希望似乎是由那首《洪湖水浪打浪》的歌带来的，接着就是科学的春天、文学的春天等这样那样的春天的来临，但同时“举旗抓纲学大寨”的调门仍然高唱着，对于一个懵懵懂懂乡村少年来说，总觉得“春风难度农家院”。从那些从早到晚、成年累月被“集中管制”着在田地里磨洋工的父辈们的身上，我过早地体会到身为农民的悲哀。虽然我最终没有成为一名正式在册的农民，但在很多个寒暑假及农忙假里，我已逐步成长为一个除犁田外样样在行的农活好把式，尤以插秧见长。那时的农民特别是男劳力，一年到头的休息日总共不过三五天，新年初一、初二就得出门“战天斗地”。一年进城镇的机会也就是挑大粪、挑化肥、送公粮那么几次，在那个相对文明的世界里吃根冰棒、吃碗面条，就算开了洋荤了，要是运气好能吹上一会儿电扇，更是莫大的享受了。超负荷的出勤和极度贫乏的回报，这一严重畸形的社会现象，使得农民的地位实际上还不如乞丐，乞丐虽穷，但尝荤的机遇要比农民多得多，休闲旅行的时间更是每天都有。这么说吧，如果家庭承包制来得早几年，也就是说如果早几年给农民松绑，我就不至于那么拼了命地去“跳农门”了。

　　小品《昨天·今天·明天》里，黑土对小崔炫耀说，他家那时还有一样家用电器-———手电筒。其实老赵说得一点也不夸张，那时如果在满村满寨遍访一下，能拿得出手电筒的确实没有几家。至于当时被尊称“铁马马”的自行车，就更是难得一见的稀罕东西了。最初一睹自行车的风采，是在几部抗日题材的老电影里，无论是敌后武工队，还是汉奸别动队，在一群小屁股眼里，他们跨上自行车时的动作，都是那么带劲。当然，骑得更潇洒，更飘逸，更神采飞扬的还是罗金宝叔叔。后来，偶尔在乡间小道上碰上一辆，即使肩挑背扛、汗流浃背着，也不禁避闪一旁，肃然而立，继而移动身体，调整角度，目送神奇的“铁马马”消失在逶迤的小道尽头，也算是“吃”上了一顿视觉盛宴。记得是一个“双抢”时节，薄暮时分，在一丘紧邻公路的田里，我和一群“泥猴”一边和蚊子搏斗一边插着秧，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片击打泥水和拍打皮肉发出的响声。一阵清脆的铃声飘然而至，叮叮当当，有如天籁之音，沁人心脾，车主们的欢声笑语更是令人心向往之。听声音很熟，他们只是公社机械厂半脱产的职工，一条腿在岸上，另一条腿仍然在田里，拿的也是工分，随时都有卷铺盖回家种田的可能。所以，很讲究实际的“泥猴”们是有充分理由向往他们的。自行车也许是他们自己的，也许是借用的，但不管怎么样，仅就他们会骑自行车的那一套本领，就是包括我在内的那一群“泥猴”们遥遥无期的企盼了。 

　　没想到遥遥无期只是愚昧的“泥猴”们短视的想法，“抓纲治国”的倒春寒很快就过去了，“松绑”后的农民几个翻身就纷纷跃上了前不久还可望不可即的“铁马马”。一时间，自行车热成为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乡村一道亮丽的风景，村民们动不动就喜欢邀朋结伴，倾巢而出，那阵势，那气派，比起当年的敌后武工队来，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参加工作后，我也不可思议而又顺理成章地拥有了少年时视为终极目标的自行车。骑上自行车，审视着身后那个在漫漫旅途中徒步进城的农家少年，审视着那个在乡间小道上敬畏地避闪而又虔诚地目送自行车远去的负重小子，审视着那个在日暮的田间里聆听自行车铃铛天籁之音的“泥猴”，你才知道，那潸然而下的泪水，其实是由几种不同成分的感情撞击而成，没有辛酸的经历做铺垫，幸福就会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轻飘。    

　　但是，精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我们不可能要求一个凡夫俗子预测到一个万花筒般的世界这么快就会来到我们身边。当我们还沉浸在拥有自行车的喜悦里，当我们还在自得意满地认为这种水平的幸福生活将会定格在一个相对漫长的时间段时，社会转型期的飞速发展并没有因为我们认识上的局限而稍加停留。在不断丢失自行车丢失得有些麻木有些不在乎的岁月里，我们收获着一个接着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意外。曾几何时，花花公子们籍以炫耀的手提录音机已变成万家灯火下的卡拉OK，拥挤围观的黑白电视机很快就给你颜色看了，固定电话从特权阶级流入寻常百姓家，移动电话从港台片里的砖块型到大陆引车卖浆者流手中的豆腐干型……以信息技术为先导的现代文明在幅员辽阔的中国大陆遍地开花，变化之大，发展之快，马良地下有知，也会自叹其神笔弗如。这之间，我们平民百姓的传统观念与狭隘意识被时代的激浪冲击得头晕脑胀、冲击得无比兴奋、冲击得茅塞顿开、冲击得快马加鞭。当我们在电影里和现实中看惯了听惯了的属于机关和官家的电话突然降临到我们触手可及的范围里时，起初，我们是不是显得不知所措呢？我们是不是有点忸怩作态呢？我们是不是觉得太不般配了呢！但是，现在离我们不知所措时不远的现在，离我们忸怩作态时不远的现在，离我们缩头缩脑时不远的现在，当我们发现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民突然掏出手机大呼小叫的时候，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我们已经习以为常。在茫然失措和习以为常之间，没有无边的遐想，没有久远的祈盼，没有漫长的过渡，只有梦幻般的突然、突然、突然。当我们接二连三地遭遇丢失自行车的窘境时，突然，自行车就不可思议地变成了摩托车；当我们因为这一辈子还能骑上摩托车而大慰平生时，轿车又悄然驶入寻常百姓家……    

　　一个平民百姓的黄金岁月，赶上祖国复兴的光辉岁月，幸莫大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