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瑛

　　晋城平遥早早地进入了初秋，在其他城市还比赛着自己炎热的威力时。

　　是被鸹噪的蝉鸣烦的？还是被城根拐角一阵急似一阵的自行车铃声逼促的？

　　好脾气的平遥，拖着漂亮的尾音，凤尾蝶般扑入了夜色中。平遥夜色于是化为一场华装盛戏，在我眼中徐徐上演。

　　满城灯火呵，象繁星闪烁。我想用它们点亮自己的眼，于街头拐角处吸引扑火的飞蛾，做一次最轰轰烈烈的邂逅。却似已迟了。飞蛾涅磐，我只能站成橱窗里那尊失语的雕像，妄自揣摩目之所及画中美女那永不懂得的丰乳肥臀的妖冶。

　　这一夜，花窗红烛，雕梁琳琅，古城的夜色中热闹繁华无尽，我却于所有的繁华背后体味着悲凉。只能观望，只能游走，似乎没有什么是我要找寻的，我在一切表象之外徘徊。我带着火热的期待扑向他，他却给了我秋的深沉凉意。踽踽独行的我，细雨扑面，不解古城深意。

　　为什么在璀璨烟花幸福的笑脸中，我总会阅尽灿烂后的清冷？为什么在极尽热闹之后的祝福声中，我总会明了落幕后的辛酸？悲观从不是生长在我身体里的树苗，澄明的佛缘亦不曾在我身上显现过，可我却总是于热闹中生出另一个我，见了那样的场景，替人伤心如许，替那些热闹场中的人们，徒然嗟哦、叹息。    

　　人是有灵魂的吗？这一点，不论佛道中人，还是唯物论者都断然肯定。我们都相信，肉体会腐烂，人的灵魂却会永生。

　　那么，游走在平遥古城的夜，有多少灵魂与我同行？从古到今的人们啊，包括我，喧哗着挤满了这古老的街市和每一处房屋，上演着一出又一出不由自主的戏。这戏里，有发酵的醋味儿，有推漆的镜亮，还有大红格致的窗花上美人卷翘的睫毛；这戏里，有人生，有故事，有县衙老太爷唱不完的三晋剧腔绵长情缘…… 

　　老城根儿一砖一石灰扑楞青，巷道幽深漆黑曲里八拐，它们沉默地通到无数深掩的院落。灯笼是必需的道具，如萤火般照着归人的路，在夜的斜风细雨中迷蒙着人的思绪，似乎在这秋夜的古城，也有一盏灯是为我而点，照引我曾经迷失的归路。

　　平遥县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而它却是我的向往。早就听说它开堂审案的一堂老戏犹如复活了古城，为人所津津乐道。我却无缘看到。随着扮演县太爷的老人年龄渐高，老戏怕会从此息演，县衙将少了许多热闹和欢乐，只留下那些冰冷的不敢深想的刑具。事物由盛而衰，由生渐灭，自然规律，谁也无法抗拒，饶是我们再向往留恋也无法将它留下。

　　联想到古城，包裹在平遥新城的夜色中，也早已是一个耄耋的老人，走过了无数载春秋，如今在新城的映衬下倍觉凄凉，记忆是支撑他的唯一精神内核。

　　然而，透过那些散落满街铺天盖地的剪纸，透过那些日昇昌票号墙壁上的规训和掌柜们圆睁的眼睛，他在大声告诉我们，还是有许多东西被留下了，走过的足迹永远不会灰飞烟灭。

　　曾经那样懵懂的我，在古城迷茫的巷道里，竟然寻觅到了一番秋的韵味。秋风，尽管萧杀，却能吹灭焦躁的焰火；而秋雨，固然愁人，却是万物珍贵的滋养。秋季，是大自然赋予我们的美好时光。人生能有几个秋？这秋不能只用来感时伤怀，一种文化的培育、一段历史的书写要靠几代人不懈的积淀。因为这样的坚守，平遥古城辉煌过后落幕的回忆为我们书写了一段浓墨重彩的传奇———日昇昌票号成为整个中国银行业的开山鼻祖。    

　　秋到。秋季，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走过平遥的秋夜，我似乎走进了另一重人生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