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小兰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响着一声声新年的鞭炮,不由想起儿时故乡过年的情景来。 腊月刚到,铅灰色的天空还只稀稀疏疏地响起几声鞭炮,人家里就开始“打弹灰”了。长长的竹竿儿扎上稻草,楼上楼下,就连平日最不注意的地方也清扫干净了。门框上也开始贴上喜庆的春联,那春联有请集青爷写的,集青爷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更多的则是花了四五块钱从镇上买来的,这种春联不但字比集青爷的好看,而且还饰有好看的花纹。人们也变得和气了,还在老远就相互喊起来:“老哥,今年发财呀!”“照样照样!”新年的氛围就在日益密集的鞭炮里,在一家家忙着贴春联里,在人们的祝福里日似一日的浓起来了。 人家里整日整夜地忙起来了。买年货,做各种过年的准备。 大人们去镇上买年货,我们小孩子就呆在家里,如坐针毡的。天暗了,晚了,父母还没有回来,直到人家里掌起灯来,才远远地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我们如获至宝似地,箭似地飞出屋去,父母已提着扛着回来了。我们忙忙地就去拆看父母给自己买的新衣服,那心情大有一种揭开秘密的迫不及待。 做水粑,做豆腐。米粑、高粱粑、秫米粑印上喜庆的红印,饱满的黄豆磨成热热的乳白的浆倒在模子里压成白嫩厚实的豆腐。灯火通夜地亮着。红薯切成细丝,和了面粉长长短短地一抓,煎成焦黄脆香的除夕圆子,一撮一撮的面团打扁揭到油锅里用笊篱反复地翻着,翻成鼓鼓的粑粒圆子,大块大块的熟肉用钢叉子叉了抹上福酒,放到油锅里煎黄,一只只肥鸡拔洗干净,放到锅里去炖,洒扫屋子和庭院,擦盆甑,把一件件家具搬出去擦得明亮可鉴…… 我们小孩子就欢喜过年,过年不仅有新衣服穿,不仅有好的吃,也不仅大人们不呵斥我们,给我们说祝福的话。大人们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小孩子就进进出出,觉得非常的有趣,这里看一下母亲满手面粉地一下一下地擀着面团,那里看一下母亲把刮皮绕来绕去绕成各种花样。母亲被碍了几次手脚了,就要皱眉了:“你们也安静点儿!” 这时节也经常看到一个面色黧黑、穿着破旧的棉袄、肩上搭着白布袋、拿着根打狗棍从远方来的看上去很老的人来敲门:“恭喜发财,想多少赚多少。”他倚在门边用喑哑的声音向屋里正在忙碌的家主祝福。人家里即使已买了好看的门福,但也不吝惜掏上块儿八角的收下那一张不大的门神,为了的是讨那一句吉利的话。 三十晚上,华灯初上时,一家人就喜乐融融地围坐在一处了。家里亮堂堂的,人人穿着新衣服,火旺旺地燃着。母亲照旧又叮嘱:从明天起记得要说好话。临睡前,她又不放心地再叮嘱一番。 第二天一大早,朦朦胧胧听到远远近近的鞭炮声,那是各家在“开财门”了。虚了睡眼往窗外看去,天还是黑的。待自家近在耳旁的“开财门”的鞭炮声响起时,人已经醒透了。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翻开枕头,那下面照旧有一个昨晚上不知何时母亲塞下的红包。这钱是早就预计好了的,小镇上的那画着被火烫红了屁股的猴子和舞着大钳子的螃蟹的小人书在我看来比那些发响的鞭炮可爱多了,那些让人惊魂丧胆的鞭炮让你恨得了不得,却又不知对它怎么办才好,那些调皮的男孩子趁你不提防朝你扔个鞭炮,“啪”的一声,炮弹似的,魂都吓没了。 看到这压岁钱,自然就想起母亲晚上嘱咐的话来了。于是穿戴好,来到堂屋,父母早已坐在那里说话了。照着母亲叮嘱了千万遍的话就来拜年,一句不及说完,父母亲就喜笑颜开地祝了一大堆好话。吃完早饭,就挨家挨户地去拜年,父亲带头。每家照旧要留下来吃酒,这要到掌灯时候才能回来,父亲喝得已有些醉了,我们的衣兜里也被叔婶伯娘们塞满了糖果。不过拜不上几家,我们小孩子就不耐烦再拜了,因为那时舞狮子的已“咚咚当当”地敲锣打鼓地来了。一个人主狮头,一个人主狮身,还有敲锣打鼓的。狮子摇头摆尾,张嘴眨眼,很是好看,每家每户都照旧去舞上一阵。我们忙不迭地跟了后面去看,后来就只剩得父亲一个人去拜年了。 随着铅灰色的天空日渐清明起来,门前柴堆上的积雪也一点点地被久违的太阳日渐融化掉,新年的气氛也就日似一日地淡下去了。正月十五,是出节的时候,母亲照旧中午做一大桌丰盛的菜,全家坐着。 这顿饭后,这一年的新年算是真正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