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卫华

　　腊月一到，就迈进了年的门。每年一到腊月，我就想起乡下的年，想起四叔，想起四叔为乡亲们写的春联。    

　　四叔在村里是很有名气的，读过高中，上通天文，下懂地理，我爷爷本想靠他光宗耀祖，可惜生不逢时，遇到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错失了上大学的机会，只好回村修理地球，好在有文化，当上了村秘书。四叔平时爱读书看报，舞文弄墨，且巧思勤耕，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楷书、行书、草书，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因此，平时四村八寨谁家办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写几笔，这样，四叔也就成了一个大忙人。然而，最忙的时候，还是要数过年写春联的时候。    

　　农村人都喜欢平安幸福、吉祥如意，希望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春节有贴春联的风俗习惯，一是因为它营造了节日的气氛，二是因为它尽是良言好语祝福的话，更主要它是千百年来老祖宗留下来的，不能丢啊！这样，每年到了腊月二十六，四叔家就开始热闹起来，红火起来，像赶集似的，人们潮水般地涌来，有本寨的人，也有临寨的人，更有临寨的临寨的人，他们远远地纷至沓来，不为别的，只为能够早早地拿到四叔写的春联，对于乡亲们来说，春节能贴上四叔写的春联，那是一种荣耀。    

　　四叔写春联的时候，是很讲究夸势的，得有人专门给他裁纸、铺纸、拉纸、磨墨、递笔，写好后得有专人把它们放在阶沿上，使之慢慢阴干。我在家的时候，四叔最疼我，说我悟性好，是他的接班人，因此便要我专门给他递笔，递笔那是一件好差事，可以学写毛笔字。每到那时，我毕恭毕敬地站在四叔的身边，看他怎样运气，怎样拿笔，怎样落笔，心里就默默地记着，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现在我能写一手好毛笔字，全靠四叔的点化。    

　　红纸铺好后，我将笔递到四叔的手上，只见四叔抿紧嘴唇，远足力气，这时，饱含浓汁的笔锋在红纸上沙沙地轻轻移动，黑黑的墨，一点一横，一撇一捺，一提一顿，落地有声，刚劲有力；黑黑的墨在红纸上慢慢洇开，散发出一缕缕淡淡的清香，我轻轻吸一口，真是沁人心脾，我完全沉醉于这种墨香中。四叔写春联的时候，周围的人，总像花瓣似的，外三层，里三层，一层一层地围上来，每个人像鸭子似的伸长脖子，睁大着的眼睛随着笔锋的移动而七转八弯地移动。四叔每写完一副春联，人们就把嘴巴张大变成一个O型，然后啧啧称赞：了了！写得真好！在我的印象中，四叔写过这么几幅春联：“辛勤创业千家福，科技兴农五谷丰。”“丰年顺意家家富，美景宜人处处春。”“田野春归杨柳绿，丰年酒醉对联红。”“银锄落地山川秀，紫燕衔泥岁月新。”“致富门第春常在，勤劳人家岁月长。”我记得这几幅春联，在一次县里举行春联征集大赛中，获得过一等奖，至今，获奖的证书四叔还收藏着。    

　　四叔写春联，只用楷书，从不用行书和草书。其实，四叔的行书写得相当好，有行云流水之势，排山倒海之力；而草书更是功力深厚，虎跃蛇行，龙飞凤舞，但是四叔只用楷书写春联。有人不解其意，四叔说：“农村人文化程度都不高，用行书和草树写，写给谁看啊？不要猪鼻子插大蒜根———充象。”四叔用楷书写的春联，工工整整，整整齐齐，清清爽爽，如同用印刷机印刷出来的一样，可又比之有精神，有灵气，有韵味。那字，落在红纸上，顿时闪闪发光，熠熠生辉，越发艳丽。字如其人，四叔的楷书，正如他的为人，四叔当了多年村秘书，所谓秘书，就是村里的大管家，管钱管物，可四叔从不揩公家一滴油水。    

　　四叔写春联，从不看对联集成之类的书，也从不抄别人现成的句子，而是即兴泼毫，临阵发挥，别出心裁，出口成章，落笔成联。他根据要写春联的人的居处、家景、经历、爱好等来写，很有乡土特色，很受乡亲们的喜爱。他给我家写过这样一副春联：上联“和风送来四面福”、下联“飞雪迎进八方财”、横批“发家致富”；我有一个堂伯，种了一辈子田，小日子过得蛮有滋味，四叔就给他写了这样一副春联：上联“汗洒良田送旧岁”、下联“手摘硕果迎新春”、横批“年年丰收”；我有一个堂哥在外打工，堂嫂在家务农，四叔给他写道：上联“出门发财一帆风顺”、下联“在家创业万事如意”、横批“恭喜发财”；村里有一对夫妻离婚后，经过几年双方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后来女方在一次车祸中伤了，男的主动到医院照顾，女的深受感动，主动要求复婚，经协商，婚礼订在腊月二十八，四叔便写了这样一副春联：上联“破镜重圆，旧情为黏合剂”,下联“姻缘再续，新春是起点期”、横批“欢度佳节”。

　　四叔写春联，从不收礼。起先有人过意不去，就给四叔送烟、送酒、送糖、送肉，四叔当着大家的面不好下人家的面子，只好收下，第二天就叫我婶娘一一上门退给人家，这样就再没有人给他送礼了。于是，四叔的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远，他也就更加忙碌了，生活呢也就更加五彩斑斓了。对此，四叔乐不可支，乐此不疲，用他的原话说：“春联也是一种乡土文化，得发扬光大，就算我给乡土文化作的贡献吧。”    

　　春联写好后，大家纷纷拿回家，腊月三十那天大清早，就开始贴。贴春联也有讲究，这活历来被规定为男人干的活，贴的时候得将旧联刮干净，新联得贴得正正的。于是，男人们像天女散花般把四叔写的春联，贴到东家，贴到西家，贴到门楣上，贴到窗棂上，贴到牲畜棚，贴到灶台边……这样，走到哪里，抬头见，低头见，一回头还是见，到处都是四叔写的春联。春联贴到哪里，哪里就有了喜气，就有了福气，就有了旺气，就有了祥气。红红的春联如一团团火，照亮了乡村；火火的春联似一道道霞，映红了山寨。红红火火的春联，点燃了乡亲们过年的激情，点燃了新年的希望。

　　党中央惠农支农农业兴，老百姓迎春闹春春意浓。如今，乡亲们的日子过得更好了，更甜了，今年已经60多岁的四叔，更是焕发青春，激情澎湃，给乡亲们写了更多更好的春联，讴歌今日盛事，咏赞华夏春色。

　　红红的春联哟火火的日子！

　　火火的日子哟红红的春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