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版:兄弟河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0年3月5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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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风景

  ○黎爱民

  风水树

  湘西散落的村庄里,有一种奇特的树———风水树,它总是威严地站在村寨旁,守护着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远远的,像一杆招展的旗帜。这树多以柏、枫为主,高数丈,荫蔽四方,与村庄里的人血脉相连,也许是祖上栽下的,也许是祖上的祖上栽下的,历经几百年风雨沧桑,已经很老很老了。然而栽下时树是很小的,当村子里的人像根系般不断繁衍时,这树不经意就长大、长高了,根系庞大了,庇护着它的子孙。一棵树就是一部村庄的历史,阅尽了晨昏日落和村庄的荣辱兴衰;一棵树就是一种最醒目的路标,与炊烟一起站成过客眼中亲切的风景。

  然而祖上的初衷并不在风景,而是为了配风水。湘西人迷信,重阴阳,凡屋场、坟地皆要请阴阳先生精心测选,这样才能子孙发达,富贵久长,于是风水树就有了诸多神秘的妙用。哪里有缺口,不关财,栽一棵风水树;哪里有峭壁巉岩,主口舌,栽一棵风水树;哪里山势凶猛,煞气过重,栽一棵风水树。这神化的树,禁忌子孙砍伐或剔枝子,它象征着一村一族的祥和美好,惊扰了它,轻则破财,重则损人丁,日子不再安宁。

  年代久了,村子里的风水树在村人绘声绘色的描述中笼罩了许多神秘色彩:张家坡的老柏树化成一青衣老头治好了某某的绝症;李家寨的古枫在一小娃遭遇错路鬼时,将他领回了家,神乎其神,显然这古树已成精成仙,一派仙风道骨了。但这会走路的树却又在村庄里享受着人间烟火。

  人老一年长一岁,树老一年干一丫。这有思想、有灵魂的树跟村人的命运紧紧拴在了一起。它绿着,村里人丁兴旺;它衰黄了,村庄的日子就苦起来;它在某个风雨之夜悄然倒下了,那么村庄里定有重大事情发生或某个百岁老人离开人世。

  风水树是一种世纪的活化石,它藏在村庄每一个甜美的梦中。

  野  村

  三伏挨秋,八个秋老虎晒得人无缝可钻,蝉也在拼命叫喊。这样的夏,村人总是早出早归,白天就躲在家里摇着莆扇纳凉,或者三五个聚在树下飞象走马。而娃们,则在山沟中清冽的水潭里光着屁股戏水,一个个山水养肥的石蛙样,时而大声呐喊,声震山谷,时而扑通扑通跳入水中,溅起一束束白亮水花。

  田野里,该长的正在长,该热的正在热,就像该过的日子,正悄悄地过着。村前那棵歪脖老柳下,两只狗在勾肩搭背做着传宗接代的事,有村姑路过,急忙羞赧地掩脸而走。

  后山岭上,突然来了一头母野猪,拖儿带崽。一夜间二狗家的包谷被洗劫一空。二狗操起火铳,在山岭上守了几晚,但那野猪却精灵,好像闻到了火药的味道,感受到了火枪冰冷的死亡的气息,竟与二狗展开了游击战,避开二狗闯进了他家的另一块包谷地,气得二狗哭笑不得。

  七月流火,浓烈的暑气在村庄上空滚动。三伏天,不是做农活的日子,但是喝酒的好日子。

  “三喜,三喜,你个狗日的打酒半天还不回哩。”村长家旺今早进山扛柴捉到一条大乌梢蛇,正在家与几个汉子架锅烧煮。没说的,这个寂寞的日子,这个古老而充满野性的村庄,一会儿又要大醉酩酊了。

  远远的,某个角落突然传出女人的嚎叫,那是一个男人在打自己的老婆。男人在外是一条汉子,在山上田里是一把好手,但就是爱那么一口酒,酒后又打自己老婆。因为他心里苦哩,苦得没处倾诉。都说女人的心很窄,窄得只能容下爱情这一只小船,其实男人的心更窄,窄得在自己身上刻下一道道伤痕,窄得只能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的女人倾诉。

  暮色四合,村庄溶进无边夜色中,我的村庄西库又将挺过一个艰难的日子,又将步入一个不眠之夜。我的心一阵疼痛,轻轻伸出手去,我想感受一下她激烈跳动的脉搏,但我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挡  箭  牌

  湘西乡间的三岔路口,常见到一块小石碑,这石碑既不歌功颂德,也不传记墓志铭,但对外乡人来说是不容忽视的。一个过客匆匆走至此处,面对三条崎岖山道,不知何去何从,彷徨无主时,必须停下来仔细端详一番碑上石刻,然后方能踏着无边暮色消失在小路尽途,倦鸟般投进某个风水树掩映的村子。

  石碑虽小,很平凡也很粗糙,但内容却十分丰富。上刻“挡箭牌”三字,下刻“左走李家湾,右走张家坡”等,两旁刻对联“长命富贵,易养成人”。石碑前常有行人停下来,一边小憩,一边默诵碑上石刻,然后付之一笑。他们不是过客,无须借助石刻辨认路径,但这石碑却让他们得到短暂休息和悠闲的享受。于是这小小石碑就成了三岔路口一道独特的风景。

  然而这石碑对于立碑人家来说却是多么重要。山里人迷信,细娃生下来都要请人排一次生辰八字,五行中缺那行名字中便补哪行,而犯将军箭多病多灾不好养,则需在三岔路口竖一石碑,一是行好修善积阴德,二是借路人之口把箭放出去。说是迷信,但这法子却颇灵,原多灾多难的细娃不久便无病无灾,活蹦乱跳,在父母的愿望里,一眨眼就长粗长高了。

  小石碑静静立在路口,承受着无边风雨,年代久了,就长出了茵茵绿苔,透着一种沧桑。用手摸一摸,那种柔软、湿润、冰冷的感觉立马沿着河的经脉传遍全身。这时,你才会真正认识湘西。

  逝   水

  穿过记忆,穿过时空和二十四节气,一条河在我灵魂深处流淌。一声春雷,惊动蛰伏的生灵,河也日渐丰满起来,阳光下,层层绿波生动着村庄、田野和水边女子灿烂的脸,生动着开花的民俗。拨开堆堆往事,我看见一尾鱼打个水花游离故乡,花季女子把心事放在石板上捶打,母亲把凝结着宗教气息的粽子深深浸下,一朵水花悄悄溅进村庄的梦中。河水涔涔,河水清亮,就像一个清爽的日子。

  然而河水渐渐消瘦、干涸、消失了,在一次次日出月落中,在一声声砍树伐木里,蚯蚓一般从村头缩到村尾。女子不再靓丽,童眸不再明澈,田畴不再滋润,村庄不再有细浪水响的梦。

  这就是先哲说的逝水吗?逝水,逝水!逝失的又何止是水,还有曾经的美好记忆和一个个滋润的日子。一切都已逝去,包括村庄里一茬茬老去的人,只留下空洞的想象和无限缱绻。

  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流淌着这样一条河流,一条无形却有声的河流,让你于宁静处倾听它的唱歌,于烦恼中等待它的安慰,痛楚中濯洗你血淋淋的伤口。这河流,很遥远,却又时时伴在你左右,溅湿你内心的罹。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那条河在故乡的天空下,在广袤的原野上消逝了,带着黄花、村庄的梦和一个个美好的日子,譬如匆匆岁月,亦似孟浪青春。迎面而来的风,掠过无边苍凉。是的,这河水小,但是一条汹涌澎湃,雷霆万钧的河流,任何力量是阻挡不住的,沿着自然规律的河床,汤汤而下,时空不再,一切美好和不洁消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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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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