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宏恩
今天的天山山脉以北的地区,古时统称庭州。它不但有过辉煌悠久的历史,也有过十分光鲜的文化。那流传着穆天子与西王母瑶池宴饮神话的山顶湖泊天池;那曾威震过一方的唐北庭大都护府遗址;那举世瞩目的康家石门子岩画,恐龙沟、硅化木、别失八里、唐轮台、昌吉古城……其最为光照后人的便是庭州的诗。
历朝历代,尤其唐、元、清三代,许多诗人,包括一些著名诗人,都在这里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篇。
这些诗,构建了庭州文化光辉的一页,阅读它,首先给人以美的沐浴,尽享艺术的大餐,同时穿越时光隧道,让人们了解故土悠远的历史文化,对其爱油然而生。
走进唐代的岑参,那是一个博广的庭州。
岑参(715-770),今湖北江陵县人,担任过节度判官、长史、刺史等官职,著有《岑嘉州集》。他是唐代最著名的边塞诗人。曾于天宝八年、十三年两度赴任北庭,在北庭、轮台等地生活过6年之久。
所见、所闻、所感、所思、所悟,纳入了岑参诗的海洋,他对将士征战生活,对塞外边陲风光和少数民族习俗,都有深刻的体察和逼真的描述。也成就了一代伟大的边塞诗人。
岑参的诗,有些早已是千古名篇了。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北庭西郊侯封大夫受降献上》、《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使西域》等不胜枚举,世代流传。
一些名句,如描写庭州冬日雪景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极言戈壁沙漠气候恶劣的“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等,更几乎是无人不知了。
岑参直接写庭州的两首诗知之者甚少,不烦与读者同赏:
《北庭作》:
雁塞通盐泽,龙堆接醋沟。
孤城天北畔,绝域海西头。
秋雪春仍下,朝风夜不休。
可知年四十,犹自未封侯。
这首诗是通过描写守边的艰辛来表达诗人志向的。第一、二句描写了边疆地域的辽阔广大,从山西的雁门边到西城的罗布泊,又从单于祭天会诸侯的龙堆到的遥远的醋沟。三、四句,写了庭州的地理位置,是在天的极北处和大漠的西边。五、六句写这里的严酷气候:秋天就开始下雪了,一直下到第二年的春天,而早晨开始刮的风到夜晚仍不停息。
纵观以上六句诗,虽未直接写守边生活,然实则是通过“广”、“远”、“寒”来做衬托,这样的环境中守边,其艰辛是可想而知的。
该诗作的最后两句则是写诗人壮志未酬的感慨。诗人自问:你知道否?已经四十岁了,还未为国建功立业而被封侯啊!封侯不能简单看做是求得做官,因为在那个年代里,戍边立功与报国封侯就当做是一回事。正如唐诗“愿得此生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好武宁沦命,封侯不计年”都是此意。
读岑参,还需知道他的另一首诗《轮台即事》:
轮台风物异,地是古单于。
三月无青草,千家尽白榆。
蕃书文字别,胡俗语音殊。
愁见流沙北,天西海一隅。
该诗写民俗风物,他先行写出轮台的风物与内地是大相径庭的,并点出这一代曾是匈奴人活动的地方。他说三月时节,这里看不见青草,只有家家户户门前长着的未发芽的榆树。实际上已道出了庭州的天寒春来晚。诗中写出少数民族的文字有别于汉字,又说他们的语言发音特殊。直接写出少数民族的不同习俗,在古代岑参应为先行者吧。在诗的最后,揉进了诗人的情绪,一个“愁”字,可见一斑。
生活在庭州多年,读岑参方能略知伟大的诗人岑参。他的边塞诗大都即事命题,绝少因袭,且描景状物,形象逼真。
走在庭州大地,自然想起元代诗人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1190-1244),字晋卿,官拜中书令。他于蒙古成吉思汗时期曾在包括庭州在内的天山一带活动,写有大量诗篇,著有《湛然居士集》。他的《连国华饯予出天山因用韵》:
十年不得舞衣斑,一忆江南胆欲寒。
黄犬候来秋自老,白云望断言何难。
军中得句常横槊,客里伤心每据鞍。
游子未归情几许,天山风雪正漫漫。
这是一首抒写征战之苦、典型的边塞诗。诗人开宗明义,一开始就用边地十年征战和江南生活作对比,用无法享用应有的生活乐趣而感到胆寒。接下来说边地遥远,难通信息。写征战之苦:即使作诗时,手中也握着长矛;而骑着战马行走时,便常有远客他乡的伤心。最后只能发出无奈的感叹:在外的游子啊,你无法回归,只有借助天山无边无际的风雪来寄托情感了。
耶律楚材博览群书,深受汉文化影响,又具有游牧民族的大将风度,因此诗路比较开阔,且语言工整典雅,读来颇有兴味。
18世纪中叶,清朝正处在强盛时期,为巩固边防,达到长治久安,清政府开始对边疆地区实行屯垦。庭州地区物阜民丰,百业兴旺,商贾往返,已成繁盛所在。于是各级官员和文人先后来到此地,留下了不少不朽诗篇。
想起纪昀。
纪昀(1724-1805),字晓岚,河北人,清朝乾隆年间进士,官至协办大学士,总修过《四库全书》。此人学贯百家,博才多艺,因事遭贬,谪戍来疆,在乌鲁木齐居住过两年。
他的《民俗三十八首》中:
鳞鳞小屋似蜂衙,都是新屯遣户家。
斜照衔山门早掩,晚风时袅一枝花。
这首诗,是通过写居所,来反映屯民生活。房子很小,如蜂房一样密密麻麻麻,不可胜数,但“新屯”———房子的建造时间不长。“偕为民遣户所居。”斜阳衔山“,是说夕阳西坠,天近黄昏;而接下来的”门早掩“则是很有意味:这里屯垦的时间既然不长,还比较荒凉,那么人们提早关门闭户也就是情理之中了。
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则是以景托情。情景相依来抒发诗人情感的。你看晚风吹来,远远近近的炊烟袅袅升起,排排房屋,多么像一枝盛开的花啊!
由此可知,诗人虽在谪戍中,但看到祖国版图上这一片以前的不毛之地,现在终于有人居住了,并开始走向繁荣,心情仍然是豪迈和愉悦的。故禁不住想起了“一枝花”这样生机盎然的比喻。
纪晓岚的另一首诗:
雪地冰天水自流,溶溶直泻苇湖头。
残冬曾到唐时垒,两派清波绿似油。
这首诗写庭州冬日水流不冻的情景。诗人在诗后注曰:他去年十月到吉木萨尔考证唐代的北庭城,看到那里河水长流,在严冬并未结冰,又说马纳斯河亦是如此,他认为这主要是水流急的原因。诗人的见解很有道理,也隐含着他的惊异。但他当时并未想到,这冬日流水也是一种资源,现在已被我们储存起来,那便是天山脚下星罗棋布的大小水库。
纪晓岚兼官员、学者、诗人于一身,他的诗取材范围广阔,举凡风土、典制、民族、物产、神异等等,均有描述。
带有故乡情节,必然要读到我们湖南老乡诗人萧雄。与其他清代诗人所不同的是,萧雄来疆并非遭贬,而完全是自愿的,是想来此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他往返三次,行程二万余里,后来东归专事著述,写有《西疆杂述诗》四卷。
其中很有韵味的一首《昌吉》:
孤城遥指鳖思西,地迥山违水涨堤。
沿革想从昌八喇,一洲禾黍望高低。
也许是身份与境遇的原因,萧雄的这首诗写得比较平静。感情成分较少,主要是写了当时眼前的昌吉县的情景和它的历史沿革。
第一句中的“孤城”,似应有两种理解,一种是指昌吉的宁边城,另一种是指昌吉古城(即当地人叫的破城子,在今北公园一带)。结合全诗的内容来看,所指为后者的可能性极大。因为宁边城建于1762年,至萧雄写此诗时(1876年),已逾百年,它早已成繁华之地了。且城南门外,已有大陆居民区,所以不该叫“孤城”。而据史料记载,当时昌吉古城已破败冷落了,城中及周围都辟为农田,所以叫它“孤城”,似乎更恰当一些。“鳖思”一词是“别失”的另一种写法,也即“别失八里”的简称。“别失”是“五”,“八里”为“城”,合起来为“五城”。五城在今吉木萨尔县城北,即唐代北庭都护府所在地。“孤城遥指鳖思西”,是说昌吉古城在别失八里的西边,并与它遥遥相望。“地迥山违水涨堤”,是写昌吉的地貌与水势的。由“堤”字可见,当时昌吉县已有相当的水利设施,也就是说农业比较发达。
从最后一句“一洲禾黍望高低”可以看出“昌八喇”,历史上也有叫“仰吉八喇”或“仰吉八里”的,均为一音多译,写法不同罢了。现已成史学界定论的是,蒙古语中“仰吉”是“场圃”,“八里”是城,合起来是“场圃之城”,这就是“昌吉”这个名字的由来。史学界争论不休的是昌吉建于何时,“沿革想从昌八喇”,“昌八喇”是元代蒙古人起的名字,由此可追溯到那时。
萧雄的诗大都比较精炼,从上面这首诗中我们可以看出。而他的一些咏物诗,更写得形象逼真,很受人们追捧。比如那首写葡萄的“苍藤蔓架覆檐前\满缀明珠络索圆\赛过荔枝三百颗\大宛风味汉家烟。”至今仍少人超越。
走在庭州大地上,总被一种诗韵所包围,诗情在心中澎湃。这里只就极少几位古代诗人及诗篇来拜谒,要一一介绍是不可能。唐代李白、高适、李益、李商隐;元代丘处机;明代王希范;清代王芑孙、李銮宣、林则徐、史善长、宋伯鲁、裴景福、王树楠……他们都有不少庭州诗流传。
生活在新疆,方能感受到她是一片诗的沃野,在这片沃野成长起来的诗,是中华民族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是值得我们骄傲和荣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