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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4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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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春汛

  ● 龙清彰

  开春以来,没下过一场像模像样的雨。穿过山城吉首的峒河,老是一付迷迷糊糊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向东流去。

  不管有无雨,住在山城的我可以肯定,河谷里的家乡,草仍按时疯长,树仍按时披上绿装,油菜花、李花、桃花等春天的花儿仍按部就班地黄一遍、白一遍、红一遍。春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闷热得恨不能打光胴胴的时候,天突然漏顶了,亿万条水箭破空穿云射来,把大地扎得稀里哗啦。不久,大街小巷就模糊一片,迷茫一片,汪洋一片。雨痛快淋漓下了一整天,稍歇一晚,又来一整天。峒河就雄赳赳、气昂昂了,目空一切长啸而去。

  久居山城,几乎丧失季节判断能力的我,突然间,嗅觉恢复了灵敏,嗅出了春天只剩十天半月的味道。我是从峒河翻滚的浊浪闻出来的,那挤得满满当当的一河春汛,带着家乡的讯息到了。

  河谷弯弯曲曲,陷落在无边无际的山峦中间。河谷两边的山又高又陡,挤得谷底又逼又窄,压得谷底的小河又乖又顺。小河边有条小路紧紧跟着,河边、路边有一丘丘水田连着。拐一个或几个弯,走一里或几里路,就会传来鸡鸣狗叫。接着就看见在浓浓的树荫下,木柱黑瓦撑起的房子一栋挨一栋,拢成了一个个村庄。

  河谷里有一二十个村庄,村庄里的人成天讲着苗话,唱着苗歌,诉说着他们的苦与乐。听着听着,我的骨骼就嘎嘎地拔高了。

  从源到尾沿着河谷向下走,四五十里就到了出口,小河也就汇入了大河。这条大河就是峒河,和其他地盘上的大河没得比,但在山城人眼里,它就是大河。

  河谷里的小河只是峒河的一岔毫不起眼的支流,但它塞满了我的心胸。在离开家乡的日子里,它天天穿过山城,我能从它那里年年得知家乡的讯息,知晓季节的更替。

  春夏之交的一场很有气势的暴雨,让软绵绵的峒河水一下子攒足了精神往上蹿。我站在吉首大桥上,一条黄褐色的巨龙被困在峒河的河道中,不顾一切地抓狂、挣扎、腾挪、怒吼,似乎想摆脱河道的控制,飞上天去。耳里全是轰隆隆的声响,淹没了桥上喧嚣的车声人声。多看几眼,眼前就变成一片滚滚的浊黄,晕得我有点站不稳。脚下不停地颤动,感觉是这座五十多年历史的老桥在喘气。

  我闻到,河水有犁过耙过的泥巴水味道。我还看到,河水上不时漂过野草、背笼、木头、绳子及家禽家畜的尸体。这些东西,我非常熟悉,那是河谷里涨水的时候,被小河剐下来的。

  一河的乡土,一河的乡味,一河的乡思,从翻滚的河浪中腾升。

  每年,我总是觉得河谷的春天比其他地方来得早一些。造成这种错觉的是勤快的乡亲们。不知是山雀催,还是小河闹的缘故。其他地方还在走亲访友,迎春祈福的时候,河谷里的人就给锄头柴刀换把手,给犁耙刷漆上油,给背笼带子加夹尼龙布,给撮箕装上新吊杆。太阳抖抖瑟瑟一露脸,他们就修路砌坎,挑肥背粪,犁田挖土,整修渠道。这些工夫做起来不太起眼,不太见工,但是必不可少。因此,换一张挂历,河谷里的活儿就像工厂的流水线启动后,工夫一天接一天向后排去。

  小河边的水田向两边的山坡撑去,到了山脚,有的田还一丘顶一丘往坡上长,直到被林木、山崖、天空挡住了去路。

  乡亲们最喜欢种河边的水田,种这些旱涝保收的水田,不用看老天那张老脸,只要播种,就有收获。可惜的是,由于两边山脉的挤压,谷底的水田少得可怜,像一条细带子弯弯绕绕沿河伸展。到户后,一人家只分得一两丘。因此,要过上吃饱喝足的生活,还要种两边山坡的田土。

  种山坡上的田土,那就辛苦多了。河谷那两条山脉,高得望不见顶子,长得看不见头尾。面朝河谷的两面坡,突起一条条山岭犹如一条条巨龙从山顶上冲下来觅食、饮水,河谷因之形成一道道弯。陡坡处,草木丛生,随心所欲。缓坡处,挖土开田,种粮栽果。种河边的水田,走平路,面积少,几手工夫就完成了一茬活儿。种山坡上的田土,就没那么简单,乡亲们一年中要把大多的日子甩在山坡上。

  一脚踩上坡,背笼、撮箕、箩筐的重量突然增加了几倍。那双在平地里健步如飞的脚板,像灌了铅,抬一脚,就得拼命吸几口气。一年中,谁也记不清爬多少次坡,只看到肥料、种子、薄膜、药水撒到了地里,包谷、稻谷、小米、黄豆收进了仓。

  周六周日,看到城里人有劲无处使,膘肥无处掉,便去爬山城边的小山包。山太小,坡太短,蓄了一身力气的城里人,汗没渗出一颗,就到顶了,抱怨说一点味道都没有。我想,要是能把家乡的那些山搬来,让他们瞧瞧那高耸入云的山峰,那挂在半空中的山路,只要爬一次,说不定他们一辈子都不想爬山了。

  城里爬山为娱乐健身,乡亲们爬山为吃喝填肚。城里人不爬山照样过日子,乡亲们不爬山就会揭不开锅。挑到山上,背到山上,难不倒乡亲们的腿,挡不住乡亲们的歌。爬几十步,顿一顿脚,就有一首歌从男男女女的嘴里溜出来。于是,春天的山坡上,除了花相互争妍斗艳外,就是山歌漫天飞。

  山再高,谷再深,路再陡,都没有乡亲们的脚板厉害,全被他们踩在了脚下。但是,如果老天不高兴,不肯往谷里降雨,谷里人就是有天大的力,也没办法把禾苗插进山坡上硬邦邦的田土里,坡上没有了水,春耕就忙不起来。

  季节到了,乡亲们把谷底的水田练得软软和和,平平整整了,把臭烘烘的粪便搬运上坡了。再拿着捏得皱巴巴的票子往乡场上赶去,把谷种、化肥、农药买回来了,只等一场雨把山坡浇得湿漉漉后,坡上坡下就可以开工了。可是等来等去,花儿谢了,天还是纹丝不动。看到天空阴了几天,刚要高兴起来,没想到云又散开了。没下雨,动不了土,播不了种,乡亲们的心就慌得火烧火燎了。

  听不到蛙叫鸟鸣,看不见草长莺飞,踩不着黑泥黄土。我习惯了不再仰望天空,习惯了以机械的脚步走路上班,习惯了与小商小贩讨价还价,完全看不出是个从河谷里走出来的人。我每天在吉首大桥上来来往往,踩在瘦骨嶙峋的峒河上,居然没一点火烧火燎的感觉。每一个逝去和到来的日子都激不起我脑海里的一滴水花。

  这次旱情有点久得令人烦躁,媒体开始关注,报道也多了起来。我奔波在扬尘满天的马路上,也想着该下点雨润润路面,杀杀扬尘了。

  天气闷热得喘不过气来,人们迫不及待把毛线衣脱下来,露出大腿胳膊。是不是入夏了,我翻开日历查了一下,日历显示还在春天里。

  凭经验,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踢了一晚的被子,天快亮时,嘣咚嘣咚的声音把我吵醒,大颗大颗的雨打在雨棚上。我起来关紧窗子,想再做一个好梦,还未睡稳,雨就哗哗地砸得房子颤动起来。看来是没法睡了,我干脆起床,在黑白交替的时空中坐着听雨。当山城出现在我眼中时,我看到的是一个被水淹了一截的城市。

  我叫醒儿子,一人一把伞,踩着水从南向北穿过山城去学校。当我一脚踩上吉首大桥,像踩在一列奔驰的火车上,脚底下那条软弱的峒河被拖走了。

  儿子指着河里说,看那里有木头,还有猪儿。我问那是从什么地方流下来的?他想了想说,是爸爸的家乡。我问爸爸的家乡现在做什么?他说在放木头猪儿。我说不对,家乡正在练田插秧。他说不对,不然河里怎么有木头猪儿。驳得我说也说不清。

  但我知道我是对的,乡亲们一定是在坡上抢水练田。这样的机会,乡亲们比捡到金子还高兴,没有一家人会错过,没有一个人会偷懒。这场大暴雨,几乎把所有的春花都打谢了,但乡亲们的心花开了。

  走在雨水的山城里,浑身淋漓的我看到了河谷的春汛,灌满水的鞋子走起路来居然很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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