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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6月4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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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茶

  ● 田世凯

  母亲喝茶,且嗜茶成瘾。她喜欢喝那种又浓又苦的茶,终日将茶缸冲得满满的。一有空即“咕咕”地喝起她那苦茶来,同时,瘦黑的脸上亦浮现出一种亦苦亦甜的神情。茶,仿佛成了她生命中须臾不可或缺的一样东西。

  母亲是什么时候爱上喝茶的,我不甚清楚。只听说,母亲与大姨都出生于湖北鹤峰。旧社会,避匪患,外公带着外婆迁居鹤峰。鹤峰地处高寒,莽山丛岭,冬天,北风劲烈,大雪深数尺,酷寒无比。我的一个小舅舅在一雪天外出玩耍,于偏坡上一滑,即钻进雪地里不见了,待到挖战壕似地找得人时,早已冻成了一坨冰。外公也因此怄得了病。入夏则蚊蝇成群,毒虫猛兽横行猖獗,虎狼入村进寨如入无人之境。大姨说,一年仲夏的一天,外公外婆皆外出忙农活,将她与不满四岁的母亲锁在楼上(底层不敢住人)。其时,只听得“啾”的一声猪嚎,她俩从窗缝里往下瞧去,见一吊睛莽虎正叼着重逾百斤的肥猪自栏圈中跃身而出。骇得她姊妹俩抱头幽泣,不敢放声。解放不久,外公即因劳苦加上疾病永远地眠卧在鹤峰那瘠薄的泥土里了。外婆只得拖娃引崽带着她两姊妹,一路风餐露宿直奔龙山老家。到家时,母女三人皆瘦得身上仅挂着一层皮了。

  大姨大了,即在老家成了家。幸而姨父性情温良,母亲与外婆未受歧视和怠慢,但那时家中人口多,生活贫困。衣服是补巴叠补巴,像铠甲似的。一年能缝得一套新衣,能乐个半死,藏在箱底,却又一天要翻出来看三遍。饭嘛,是红苕、洋芋掺点包谷粉子搅和而成的。遇上灾荒,还得挖葛刨蕨充饥。逢年过节,煮一顿纯包谷饭,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像揣着一个球,走路颤晃都直觉得腰腹胀痛。母亲无条件读书,到小学二年级就早早辍学了。及至几个表哥表姐降临,外婆则又瘫卧在床,照看小孩子的事就自然而然地落到母亲身上了。大表哥刚好比她小九岁,不过是小孩看护小孩罢了。母亲瘦弱,驮不了肥胖的大表哥,由着他满地爬,母亲在后面像尾巴似的成天跟着。有时表哥哭,她也哭。除此而外,她还得替外婆烧水冲茶。小手无力,手上常有烫起的水泡。瞅着外婆品茶有滋有味,有一回,趁着送茶,她扎扎实实地偷喝了一口,哪知又烫又苦,即如喷泉般吐出,以后就未再敢糟蹋外婆的茶了。这或许是母亲第一次接触茶吧。

  母亲与父亲组建家庭后,见屋后园圃里有几株老茶树。挂念着外婆的痰疾,想到茶可以清喉润肺,又一家人都喝茶,她便精心地照料起那几株老茶树来了。据说,那茶树是我太公亲手所植,距今已有百余年。在母亲的摆弄下,愈发地蓊郁苍翠、枝繁叶茂了。每年采制个三五斤茶叶是绰绰有余的。

  我刚记事时,见得母亲喝茶还只是浅啜而已。父亲不吸烟,茶瘾却忒大,一年要耗去两三斤茶叶。除去敬奉给外婆及祖父母的茶,余下的也不多了。母亲是经常就着父亲喝剩的残茶咂两口,便算喝茶了。

  采茶要勤,制茶也颇不易,皆要精细,又耗费时日。不管白天农活将如何繁冗,于春夏之交间,母亲总要趁每日晨曙微明之际在茶树上采一回茶,在人家开门早扫的时刻,她即回屋把一篓嫩绿的新茶摊放在簸箩里了。辛劳的农人,通常是天色煞黑才收工。吃罢夜饭,父亲喝光一壶母亲沏的晚茶就睡了,母亲则拖着满身的疲倦开始炒茶。炒茶很麻烦,要文火温锅地慢慢烘焙。火候不好,茶味茶色也不美。漫漫长夜里,母亲就着灯篓里燃闪的忽明忽暗的枞膏亮,用铁铲轻轻翻搅着锅里的茶叶,发生出“索索”的响音,偶然亦有柴火“剥剥”地爆裂声,在寂寂的春夜里皆可传至屋内的角角落落,甚而更远的地方。听惯了父亲鼾声的我,不一会儿即迷糊了。有时夜半起身小解,见母亲还在炒茶,不懂事地问一声怎么还不睡,母亲总对我报之一笑,说还未炒好哩,并叮咛我挨着父亲睡好。 

  农忙时节,无论种豆插秧、薅草丢肥、揉油菜、打谷子,父母总爱拿那个军用水壶满盈盈地灌一壶浓茶放在背篓里。劳作间歇憩时去渴解乏,没有比茶更好的饮品了。从山旮旯里走出来的我,那些劳动场面不仅见过,更亲历过。中午,太阳当顶时,总要侧身于树荫下,或坐靠在土坎边,避避烈日,蓄养上一两个小时的精力。每当此时,常常见母亲刨出事先埋在土里的茶壶,老是先递给父亲,父亲接过茶壶即“咕都、咕都”地朝口中猛灌,喝至仅能盖底儿的茶水时,才将茶壶还递给母亲,母亲又将目光投注于我,同时把茶壶捧至我面前。对母亲一笑,我说我爱喝山泉水。她即带我到山沟野涧里,先让我喝足了,她才把茶壶浸在涧水中氽灌,掺泉水于残茶之中,慢慢地喝起来。

  那时物质匮乏,又要供我们兄妹读书。既要多产粮食,又得抓经济收入。于是父亲夏天放木排,冬天烧炭。母亲一人操持着家务,洗衣浆衫,泡茶弄饭,喂猪守牛,侍奉老小,一概落在了她那瘦弱的肩膀上。有时连犁地耕田、收谷打豆、担柴挑水这类事也归她一人独做。唯见母亲喝茶的次数频繁了,且是那种苦茶。

  劳累倒还罢了,最折磨人的是那些无法回避的摧心伤脑的人事。父亲性子急躁,遇事机不顺时,发作起来声色俱厉,但母亲多可以温言软语化解。而祖母的蛮横霸道却常让母亲无所适从。她老是时不时地寻隙挑疵与母亲争吵,往往一闹就是一天半夜的。若有理,母亲也弱弱地应几句嘴,仅仅几句而已。多数时间里,母亲是边听祖母吼闹边喝她的苦茶,实在心气难平了,她就幽幽地哭一场,以放泄胸中的抑郁。过几天,双方都平和了,母亲总要炒些好菜,将祖父母请来吃饭,并泡一缸热气腾腾的茶,置于二老垂手可及的地方。     

  母亲的茶瘾大了,超过了父亲。一年两、三斤茶叶自然供不应求。于是,母亲就摘些茶果果,烘干了密藏好。茶叶不多时,就取十几个茶果果丢入铁鼎罐里煮熬,多在夜间,待到夜深人静时方可煎成。这种茶似乎特别管用,母亲喝过一杯后半日不再索茶。这茶,汤色黑黄,浓稠如粥,香倒是香,却是名副其实的黄连汁、苦胆液。我曾喝过一回,那种苦涩竟在齿舌间足足盘踞了一整天。

  蛮横的祖母终于走了。但不久,被世事的坎坷磨光棱角而性情变得圆和了的父亲也离开了她。母亲不再过多地哭泣,只是比从前更瘦了,更爱喝那种黑黄色的苦茶汁了。身上的病痛去了一样又来一样,胸膜炎,胆结石,还有些未诊断出的病症,像藤缠树似地揪住她不放。她说,喝苦茶最能压痛。这话活像一杯苦烈烈的茶汁浇在我的心上,洗濯不丢,亦擦抹不掉。

  如今,母亲与我住在一起,日日有小孙儿绕膝承欢。物质上虽不宽裕,生活却总算平宁了。但她依然时常惦记着老家的老茶树,每年于春末夏初之际,总要回老家一、两趟,侍弄侍弄那几株老茶树,松土,除虫,上肥,皆不马虎,甚而比往年更周细。末了,定然会炒制几斤新茶带回来。

  现在,我也嗜茶。喝过不少的茶,红茶,绿茶,普通的,名贵的,总觉得皆比不及母亲泡制的茶。或许,那应是一壶溶涵了母亲一生苦乐悲欢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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