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秉纯

　　“酉”加“水”为“酒”。酉水，这流淌玉液琼浆的醉河，自古以来，造就无数土家英雄，孕育着湘西民族文化。战国时期，楚巴在此频起战火；东汉马援征五溪蛮，最终发出“滔滔五溪一河深”之嗟叹而病死二酉山；后晋天福五年(940)，楚王马希范与土司彭士愁溪州之役，于会溪坪歃血盟誓立铜柱划疆；更有那贺龙领导的工农红军，在酉水两岸举起革命大旗。奔腾汹涌的酉水，滩陡浪恶，暗礁林立，生息繁衍在这条河上的土家儿女，终年蹈波走滩，谱写出一曲曲浪尖上的壮歌，农历五月十五大端午节酉水龙舟赛，正是这顽强拼搏精神的最集中表现。

　　昔日的酉水，滩陡浪急，但却在剑潭口至王村的水路上留下10里长潭。相传这是因为有条任性的蛟龙，受到玉帝的惩罚，困锁江底，把水阻起之故。剑潭口就是由于蛟龙将角化为一对宝剑从悬崖石缝中伸出而获名。每逢五月端午节，罗依溪、河西、王村、保靖等地的各族人民，划着五彩龙船，汇集潭中，举行一年一度的龙舟赛，吊慰屈原英灵。

　　龙舟下水是一项隆重的祭祀，它预兆着未来的胜负。精心建造的龙舟，昂首横卧河滩，数十名体魄精壮的划船健儿雄赳赳地屹立龙舟两旁，束装待发，唯有敲锣打鼓舞旗的3人站立船上，摆成欲赛的架势。船头置一块红绸铺面的方木盘，上放一红纸小封，内装利食(即酬金)，另有大红公鸡1只，猪头1个，酒3瓶。祭祀仪式由管头师(即掌墨木匠)主持。仪式开始，管头师跪立船头，口中念念有词：

　　年月日时，

　　天地开张，

　　鲁班造船，

　　要登大江。

　　一划风调雨顺，

　　二划众人安康，

　　三划旗开得胜，

　　……

　　念毕，管头师走下船头，从盘中取下由两条红绫制作的龙须，用斧头钉进预定位置，接着一刀将公鸡杀出血，扯一绺毛用血粘在船头，大喊一声“升炮！”，并手提滴血公鸡从船头的左方绕船一周；另有两名负责跑火的童男儿，右手提点燃的鞭炮，左手举燃烧的喜把(捆有桃树叶子的竹缆子)，分别从船头的左右两方绕船一周，与管头师同时在船头汇合。与此同时，船上节奏明快的紧锣密鼓响起，彩旗劲舞，鞭炮频响，喜把闪光，浓烟滚滚。就在这一派欢腾的气氛中，管头师取下木盘，用斧头往船上一敲，大吼一声：“升起！”众挠手一齐提着隔板，一阵吆喝，龙舟如同蛟龙，在一片欢腾气氛中吞云吐雾，徐徐向前移动，围观的群众，也欢呼雀跃，助威呐喊。当船头落水时，划头桡的赶紧上船挥桨划水，随着船身逐节落水，一对对桡手相继登船，直至艄公登船后，大家挥桨劈波，水花四溅，龙舟好似浮出水面，箭一般地射向河心。如若龙舟下水时翻了船或出其他意外事故，则视为兆头不好，将来比赛一定会输，于是得将龙船拖上岸，舀于舱内的水，重新杀鸡滴血，如此这般，直至圆满为止。

　　酉水河上的龙舟是没有龙头和龙尾的。为什么呢？这话得从头说起。原先的龙舟和外地一样，都是有头有尾的。相传一次端午龙舟竞赛时，划得最快的那只龙舟，昂首摆尾，用铜钱缀饰的鳞片金光闪闪，犹如真龙出海，博得岸上的观众阵阵喝彩。龙舟上的健儿们劲头更大了，一阵呐喊，彩旗飞舞，鼓锣喧天，硬把龙舟划活了。猛然之间，霞光四射，那只龙舟扑通一声钻进水里。当人们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只见所有的桡片浮出了水面，水里传来阵阵锣鼓敲击声。人们幡然大悟：龙舟被造活了，变成了真龙；所有的龙船桡手，也成了活神仙，乘着真龙到东海龙宫游玩去了。尽管如此遐想，亲人永别总不是滋味。于是，大家商定，今后所有的龙舟都砍头去尾，别让它再变成活龙了。

　　酉水龙舟比赛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几只齐划，一种是两两对划，均只有起点无终点，常以赢齐鼓舱或赢齐船头(即抽筒)为凭，竖桡为号。若棋逢对手，双方争雄，一划就是好几里，简直可谓一场惊心动魄的水上马拉松赛。有时胜者的船尾超过后者的船头，突然来个急转弯，在后者的船头前面划一弧形圆圈，俗称“旋锅盖”。这是极不礼貌的举动。后面的龙舟觉得蒙受奇耻大辱，将船头向前面的船腰使劲撞去，一场以桡片为武器的水上械斗一触即发。在“宁输岸上百亩，不让河中一船”的意识支配下，昔日龙舟赛上流血事件时有发生。俗话说：船上人不着力，岸上人挣断腰。观众的呐喊助威声洒满十里长河，盖过三山五岳，亢奋的拉拉队，简直达到狂热境地，可见酉水人对龙舟赛的激情及对胜负的看重。“赢的吃粽子，输的吃黄瓜”，这是人们奖罚参赛龙舟健儿的口头禅。其实，胜负各方都围坐一起，畅述情谊，共进佳肴。

　　如今酉水，平湖千里。1982年端午节，在王村码头举行了永顺、古丈、保靖三县边区第二届龙舟赛，古丈县罗依溪龙舟队劈波斩浪，不让一船，夺得了冠军。

　　两千年前那位执著的爱国诗人屈原，“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在沅江边上的屈望村登岸看望村民，发出“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喟叹。1987年，古丈县青鱼潭土家龙舟队自筹资金，组成一支以青年民兵为主体的酉水龙舟远征队，出酉水，溯沅江，肩扛龙舟翻越凤滩大坝，星夜兼程赶往300里外的泸溪县城，参加召唤忠魂的沅江边区“屈原杯”龙舟赛，又一举夺魁。这怎不引起人们对历史回溯时发出一丝感慨！无疑这又为酉水龙舟史话增添了光辉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