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版:兄弟河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0年7月23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下一篇 4   放大 缩小 默认
.
鱼跃童年

  ●龙清彰

  还是稀稀疏疏嫩秧的水田,我的脑子里就有鱼苗的身影在游动了。秧叶合拢成厚厚绿被覆盖了水田,我的耳朵就会竖起捕捉田里的动静判断鱼儿的身材。金黄的稻浪下哗哗的声音不停地吵闹着水田,我的眼睛就看见一条条鱼儿跃进了我的童年。

  一条倔犟的小河不疲地冲磨着连绵群山,耗费难以计数的工夫后,才在山脚下冲磨出一绺狭长的河滩。我的先祖们不知劳苦地在河滩垒垒填填难以计数的工夫后,才围出一丘丘窄细的稻田,巴着山根顺着小河向前连去。小河流得并不顺畅,一路被坝子拦着,水从坝上拦进渠道引进田里,拦不住的则从坝上溢出。因此,河边的稻田总是水汪汪的,装满水的稻田除了长稻谷外,还养有鱼儿。

  稻田里养的是鲤鱼,乡亲们说鲤鱼呆得很,就叫它“呆鱼”,好养。春天将鱼苗放到田里,不用管田里水落水涨,它会待在田里不动,秋天只管去捉现成的。放多少收多少,一条不少,非常省事。

  养鱼不是用来消磨时间的,而是用来渡过困难的岁月,在缺油少盐无肉的日子里,能吃上一顿鱼那是天大的口福。不过,在我细小的眼里,养鱼还有另有一番乐趣。

  当我知事时,就知道我出生在梯子大队,大队下面有三个生产队,一个生产队是一个家,生产队长就是家长,他叫做什么工就得做什么工,不用去想也不用去问。春天的某个神清气爽的早上,神清气爽的队长站在寨中一吆喝,叫点上名的人挑着水桶到寨口集中,我就知道队里要去采购鱼苗了。队里有百把亩水田,一次要购几万尾鱼苗,乡场上肯定是不够的,得到外边去。听此消息,一种莫名的兴奋冲进脑门,我早早来到村口,为买鱼苗的大男人们送行。

  大男人们陆陆续续从寨中挑着水桶向寨口汇集,身穿新衣脸漾笑容,好像过节似的。小孩们在水桶堆里穿来穿去,欢呼雀跃,好像鱼儿跃出了水桶。点一下人来齐了,队长喊一声走,一人一付水桶向村外的山路逶迤而去,看不清人影了我们还在原地兴奋地讨论。

  一觉醒来,我赶紧来到寨口,昨天出去买鱼的大男人们挑着沉甸甸的水桶从家门走出。每只水桶里的水离桶沿只有一巴掌,水面露出一片小鱼头,在张合着小嘴在呼吸。我搞不懂鱼儿为什么露头,问大人们,说是水里缺氧气。氧气是什么?水里还有氧气?鱼儿为什么要吸氧?问得大人烦了,就来一句“管你个卵事”,走开了。我蹲在水桶边看着,禁不住伸出小手,去触摸小鱼头,唰的一下,小鱼如乱针飞蹿,惊慌失措,刹那间,全沉到桶底里去了。大人们见状,走过来吆喝着不准乱摸。有什么摸不得的,我趁大人们不注意,悄悄地用手到水桶一搅,看鱼伢仔们惊慌乱钻的样子,心里快活极了。

  队长反扳着手慢吞吞地从人群里站起来,像个专家似的讲了一通放鱼知识,接着就叫这个喊那个往哪里哪丘田去。安排完毕,大家挑着水桶朝河上河下的水田里四散开去,我的心也跟着一起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特别漫长,秧苗由细变粗,由绿返青,由青到黄,一百多天里。我每次路过田埂时,都禁不住停下脚,侧着耳朵倾听田里的水声,一直听到鱼儿在闹水时,才离去。

  好不容易挨到秋风卷地,林染千色,稻浪起伏的日子。某个早上,队长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叫得特别起劲,他喊社员们挑水桶、拿盆子,到寨口去集合。平时半天才有动静的寨子立时响起一片劈柴、刷锅的声音,在破鱼的日子里,谁都不想赖床。母亲把我从被窝里弄醒,问我跟不跟着去破鱼,我一听要破鱼,一脚踢开被子,催着母亲快把早饭做好。

  草草刨了两口饭,找来鱼篓捆在腰上,就往寨口跑去。

  寨口的小坪场上人头攒动,水桶、脸盆、鱼篓甩了一地,人们翘首等待队长的到来。看人来得差不多了,队长才漫不经心地从寨子里踱过来,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人群马上就安静下来。

  队长虎着脸宣布了几条破鱼纪律,要求把稻禾分好箱,不准踩坏,队里捉完鱼后,小孩才能捡鱼。这些老规矩,队长不说,大家也知道。队长一分完工,人群像堤坝决口一样冲向田里。

  放干田水是破鱼的第一个程序。放水是在田坎上挖放水槽,为防止鱼儿从放水槽溜走,往水槽里塞杉树枝,水从针叶间流走,鱼儿随水游到水槽口,触到锋利的针叶,掉头游回田里。如果田不大,开一两个放水槽就够了,如果田大,就得开七八个放水槽。挖放水槽、砍杉树枝这些活儿,我和我的伙伴们包了。大人指挥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那么听话为的是能够得到允许进田里捉鱼。

  大人们在田边悠闲地抽烟,我们扎起裤管踩进田里将稻禾分箱。分完箱,田水差不多放干了。

  下面就是激动人心的时刻,进田里捉鱼了。每丘田总有几处低洼的地方,水汇成一小潭,呆鱼们集中在那里稀里哗啦挣扎。水桶装上大半桶水待在田边,我们带着鱼篓或盆子进田里,鱼被捉进鱼篓和盆子,装满后,再到田边将鱼控进水桶里。大人们捉鱼,我们跟着帮忙,但是捉得的鱼要放入水桶里,那是队里的鱼,要等到大人们在田里走几圈,认为没有鱼了,同意我们捡鱼,捡得的鱼才是我们自己的。

  那些细细的呆鱼,几个月不见,就有两三指或手掌宽了。我最爱捉大鱼,但握不住,它拼命地挣扎溅我一身泥水后,竟滑溜溜地从我的手掌中挣脱。但它是跑不掉的,田里没有水,没有它的天地,它在泥巴中有天大的本事也没用,被我捉了几次后,它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不得不乖乖地被我投进鱼篓里。

  队里捉完鱼了,得到大人的许可,我和伙伴们在踩得稀糊的田里,勾着腰沿着稻根摸着泥水边走边探,仔细寻找漏网之鱼。大人们再怎么捉,总有漏网之鱼,不过都是些一两指宽的小鱼了。偶尔谁捉到条三四指的大鱼,会大喊大叫,搞得人人眼红。

  实在看不清路了,我才提着鱼篓回家。

  每年,队里分得的鱼和我捡回来的鱼放在一起,有二三十斤之多。母亲取出坛子,叫我刷洗干净,再将早已准备好的小米掺盐搅好。然后母亲拿出菜刀,将鱼开膛破肚,取出鱼杂。再往鱼肚填进和好盐的小米,最后将鱼放进坛子里腌成酸鱼。几个月后,坛里的酸鱼又咸又酸又甜,味道美极了。遇到农忙时,炒几条酸鱼,补充体力。遇到有客时,酸鱼就成为招待客人的上等菜。坛里的酸鱼放三五年后,鱼肉呈瓦红色,不用下锅,取出就可以生吃,鲜美无比。我家的酸鱼不过三五个月就吃完了,三五年的酸鱼我没有吃过,真的很遗憾。

  包产到户后,我家有了五丘水田,水源很好,非常适合放鱼。春上天,母亲带着我挑着水桶去买鱼苗。乡场的河边上,不知从哪里突然钻出好多卖鱼苗的人,母亲专选大一点的鱼苗,虽然价格贵一点,但母亲说大点的鱼苗长得快,值得。

  每年我家放七八百尾鱼苗,破得一两百斤呆鱼。母亲全部都腌成酸鱼。这时我已离家住校读书,每次回家,母亲就炒两三条酸鱼,装到罐头瓶里,让我带到学校里当菜。因此,我不用买菜,只吃酸鱼也能过十天半月。

  现在,我很少吃到酸鱼,偶尔碰巧吃上,也觉得没有原来的美味。唉!要是能回到童年,吃上自家腌制的酸鱼那该多好。就这么傻想着,童年的鱼儿又跃了出来。

.


湘ICP备05001329号 版权所有 [团结报社] 团结网 Copyright 2008 Tjwang.net. All Rights Reserved 合作伙伴:方正爱读爱看网
   第01版:头版
   第02版:综合新闻·广告
   第03版:兄弟河
   第04版:时事·广告
鱼跃童年
兄弟河 一七九七期
红蜻蜓
留在故乡的春天
妻子 爱上了一个老头
湘西赋
酒事片断
茶 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