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彰
一路走来,竟找不到一条沟来替代我家门那条沟。这缘于我对那条沟时时刻刻的回味、依恋和怀想,进而沉淀了无以替代的分量。
两列长长的山脉比高比险比雄比峻,比得难分难解,上天只好用一条大峡谷由北往南从中切开,让它们老死不相往来。可是,这两列山脉并不安分守己,仍旧你推我搡,把峡谷挤压得曲曲弯弯。过分的是,它们还抻出一条条岭坎向对方挑衅。不过,以河为界,全被峡谷奋力挡在了河两边。
岭坎从山顶或山肩上长出,几个起落就滑翔到了谷底。条条岭坎又推搡出条条更窄更小的深谷,我们称之为山沟,便于与峡谷区分。
山脉与山脉对视,岭坎与岭坎相望。岭中有岭,谷中有谷,谷中有河、沟中有溪。田地、村寨、道路,在峡谷中依山傍水,起起落落地散开、落脚、延伸。
在峡谷东侧有两条胀鼓鼓的岭坎,懒懒地夹着一条七八里长丈把宽的山沟直达河边。沟底铺着一层滚光圆滑的卵石,卵石上覆着一层清澈透明的溪水。平缓处,微波轻浪,淡如浮云。弯陡处,波飞浪跃,气势如虹。水量大小和水势急缓依照睛雨而定,最旱的时候,水也能淹住脚踝。
沟里有条八九米高二三米宽的天然石梯,天生二十六级台阶规整地层层横在石梯上。水从石梯上飘过,像美人浣纱,抖起一道道白花花的皱褶,飘飘洒洒,轻轻盈盈。这条沟因这条石梯被称为“梯子沟”。沟两边的岭坎上,祖辈们砌坎劈土,竖起了一栋栋木房,从沟口沿岭坎,顺山沟,层层接拢到半山腰,接拢成了一个寨子。寨子因沟而得名为“梯子寨”。
我降生在沟里头沟坎边的一栋黑油油的老木房中。我站立行走后,第一次走出家门到达的地方,应是门前那条沟了。随着岁月的疯长,进沟出沟就像餐餐吃包谷饭一样平淡。待心里装得下整条沟里的沙水,那些带着醇香的日子也飘得越来越远了。
一迈出我家的门槛,往下七八级岩梯就到沟底。往右拐则是去大寨子的路。母亲说,每当我们四兄弟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准能从沟里把我们押回来,至于我们为啥那么爱下到沟里,她至今还解不开,只说小孩子天生爱玩。
那时候,树挤草密,在枝遮叶覆下,沟里阴森森的,溪水凉飕飕的。沟边长着一蓬蓬火麻草,茎叶覆着一层灰白的细刺,皮肤一碰就会肿起一片片红斑,辣中夹痛,痛中夹痒。小孩子被火麻草粘到,定会哭爹喊娘。我上了几次当后,看到火麻草就起鸡皮疙瘩,躲得远远的。此外,沟里还常有蛇游动,圆头瘪脑,花里胡哨,有的有毒,有的没毒,难以区分。这条沟对稚嫩的小孩来说,充满了危险。因此,住在沟边的人家时时把小孩看得紧紧的,不让下到沟里。年幼无知的我,害得母亲一边做家务活,一边还不停地吆喊着我的小名,一旦没听到我应声,就赶快下到沟里把我捉回来。
那时的活儿由生产队安排,天天有出不完的工。父亲在乡里供销社长年跑采购,家里全靠母亲一个人撑着。母亲为多挣点工分,早上一听到生产队长吆喝就出门,直到天黑才进屋,有时累得连饭碗都端不动。当我像精力旺盛的野鹿撒起脚丫子在村里村外奔跑时,母亲除了在口头上偶尔警告几句之外,几乎没再管我的去向。我终于成了放敞的牛犊,在山坡上野地里乱拱乱钻,但钻得最多的还是门前那条沟。
下沟里没伙伴是玩不出名堂的。我和住在沟边的阿亮、阿银、阿美是铁杆哥们,年龄相近,个头相仿,爱好相似,混成一堆,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因此玩得最铁。有了伴就有了胆,几个胆聚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大概用了年把时间,我们把穿过村中的那段溪沟,凿得沟边满是窟窿,翻得沟底满是歪石。没有人管,没有人拦,在大人们的眼里,我们已失去了看护的价值,在我们的眼里,大人们已失去了管理的能力。
冬天的山沟静得好像不存于世。为了维护沟里的清洁,沟里像洒水车开过似的,洒点水润润沙石,沟水绵软得看了就想打瞌睡。再说,在天寒地冻里,一看水会更让人增加寒意。因此,冬天我们像候鸟一样,迁到其他地方寻乐去了。待到大雪飞扬,沟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鸟儿一队队从山上下沟觅食,我们才追着鸟进沟,扒开雪,放上竹制的捕鸟器。一天几次下到沟里看夹住鸟儿没有。
春雨掉进沟里,溪水起起落落,各种野草像施过肥一样在沟边猛长。有一种草,叶子是心形的,纸一样薄,我们用左手拇指和食指连成一个“O”字,把叶子覆在上面,再用右手猛击一掌,“啪”的一声,叶子发出破裂的脆响,非常带劲。我们常常比拼,看谁拍得最响。拍到手掌发红,就挽起裤脚,捡根棍子,东搅西凿,惊得小蜥蜴、小蝌蚪落荒而逃,我们没来由地哈哈大笑。
太阳不愿下山,沟里就成了度夏的天堂,我们待在沟里的时间越拉越长。太阳再猛再毒,地上再热再烫,沟水永远是冰凉的。在水里泡了一杆烟工夫,皮子就会哆嗦,浮起一层鸡皮疙瘩。这时,我们来到沟里的石梯间攀上爬下,或在沟里的岩板上来回漂水。阿亮心灵手巧,做了一个竹筒水枪,打得我们又气又爱。不久,每人仿制了一把,在沟里打起了水战,闹得山沟没有一刻安宁。
五颜六色的染料泼遍山坡沟谷,秋天的螃蟹也肥得走不动了。我们把沟里的大小石头翻来倒去,把捉到的螃蟹放进扎紧的裤管里。做晚饭的时,整条沟溢满了煎螃蟹的香味。有时我们突然碰到懒洋洋的五步蛇在水草边徜徉,吓得魂魄出窍。我们估计没把握制服它,退得远远地朝它扔石头,打得它无法安生,才慢慢挪开。这条沟是我们的,我们绝不允许被其他的家伙占领。
上学了,不得不减少进沟的时间。不过,一瞅住空隙,我们就往沟里钻。有时偷偷躲在沟里,不去上学。老师来到家里告状,屁股免不了要落下一阵掌雨。我们被读书搞得烦不胜烦,想也想不通家里为什么逼我们去上学。
1978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天河好像被凿穿了,桃李般的雨点把屋瓦炸得啪啪作响,如同快碎了一样。半夜,母亲把我们兄弟扯醒,拖到寨中的人家。第二天天亮,回到家,朝沟里一看,山沟轰鸣,振聋发聩,浊浪滔天,地动山摇。我家房子前排柱子悬在浪尖上。上头阿银家和下头阿美家被洪水端走了。阿亮家立在汪洋中摇摇晃晃。边上有许多人把一捆捆柴草放下去,下边有许多人手拉手站在洪流中,接住柴草,打桩挡水。几天后洪水退了,山沟沉没在厚厚的沙石里,石梯被冲成一条犬牙交错的破石坎。我们几个小伙伴惊魂过后重新聚首,人人眼睛都是红红的,仿佛都懂事了。
上面派来干部查灾,说后山的树砍光了,垮塌了一面山坡,被洪水冲进沟里,造成泥石流。幸好沟边人家撤得及时,才无人伤亡。他们叮嘱大队护好后山的树,不然灾害会越来越大。他们说我家不安全,要搬走。一来母亲舍不得老屋场,二来盘我们读书,没钱搬家,一拖再拖,至今仍原地不动。
这场灾难让我们知道快乐很容易过去。阿银、阿美放牛做工去了,阿亮如愿去当兵了,我被母亲送到更远的地方读书。载着满沟的往事,我越走越远了。二十多年过去,虽然乡亲们非常努力地修复那条沟,但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既然回不了过去,索性就让它永远躺在我的心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