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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15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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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鼓声

  ○龙清彰

  这里,躲藏着一谷的镇村场;这里,回荡着一谷的打鼓声;这里,生活着一谷的打鼓人。这里是葫芦镇,保靖南部莽莽群山中的一个苗族古镇。曾因开国领袖毛泽东的国文教师袁吉六先生,出生成长求学教书在镇里,而被罩上一层浓浓的国文色彩。也因村村寨寨敲边打鼓的声音长年不断,响彻大江南北,而被山里山外的人们津津乐道。

  东行的台地一刀切断,西去的山脉捶胸顿足,南来此往的峰岭戛然止步,一片葫芦形的谷地就此深嵌大山里,收留了葫芦镇的十几个村寨,上万名苗族人。镇所巴在东边山岭脚下,场上仅有一条笔直的水泥街道,千余米长,十来步宽,两边排列着镇政府、敬老院、供销社、医院及见缝插针的商铺。街上不仅人来人往,还有鸡群啄食,狗儿撒欢,老母猪也时不时拖儿带女在街上悠闲自在地散步。一切显得那么自然,那么睦宁,那么随和,真是个人间烟火浓郁的地方。

  我虽然不是葫芦人,但我与葫芦有捋不清的缘。我在镇中学读初中三年,毕业后走出葫芦。在外转了十多年,尔后,在镇政府谋了个差使,干了六年后,再度走出葫芦。两进两出葫芦,九年的光阴堆积了许许多多的人事,七年来已渐行渐远渐模糊。唯有那一谷鼓声,一直在我的心海里翻腾,让我经常回到那些鼓舞相伴的时光。

  那些鼓声,让我感触时间的短促与空间的辽阔;那些鼓声,让我体味四溢的激情与浪漫的胸怀;那些鼓声,让我知晓鼓舞的灵气与苗胞的智慧。在葫芦镇的日子里,我是快乐的、明亮的、充实的及值得一生回味的。

  哪里有苗族人,哪里就有鼓声。苗族,是一个在鼓舞中生产生活、繁衍生息的民族,是一个宁可牺牲生命,也不放弃打鼓的民族。苗鼓是苗族人崇拜的图腾和神圣的灵魂。葫芦镇里的一谷苗族人,我不知他们从何而来,但我知道他们将打着苗鼓走下去。

  鼓是一个个抱不拢的大鼓,漆着鲜红的木边,蒙着厚厚的牛皮。一两面鼓,三五个人,就能进行一场眼花缭乱的鼓舞表演,十几面、几十面、上百面鼓,几十人、几百人同时鼓起舞起,就能撼山震谷、天地反侧。

  我迎着鼓声而起,伴着鼓声而作,枕着鼓声而睡,追着鼓声而行。

  在桃花怒放,胡葱遍地,四月八日,立秋赶秋,立春迎春的时候,葫芦的山谷里,鼓声如雷,地动山摇。在镇街,在河滩,在坪坝,在操场,鼓舞溃出长堤,任意汪洋恣肆。此时,只能用鼓舞的世界,鼓舞的海洋这些陈词老调形容了。

  一个听到鼓声就忘记忧愁的民族,一个听到鼓声就激情飞扬的民族,一个听到鼓声就勇往直前的民族,是不可能让鼓声在谷地里停息的。

  鼓响起来的地方,人头攒动。人头攒动的地方,就有鼓舞在演练。

  一排排四脚撑起的鼓架摆开来。有一字形、圆形、八卦形、梅花形,那是按场地、打法和鼓舞的种类摆设出来的。然后,把苗鼓侧放在鼓架上,幻化出各式的精美图案,镶在谷地上。

  打鼓前,苗族的小伙子们头缠黑帕,身着黑白条纹对胸衣,腰系青布条,脚穿金黄的草鞋。双手紧握系着红绸的鼓槌,精神抖擞走近鼓背。双手高高举槌,一声哨响,所有的鼓槌“啪”的一声,齐刷刷地落在边鼓上。如晴空脆雷,击断苍松,像油房飞槌,砸击木楔。那些着花衣,围花裙,顶银冠,套银圈,挂银帘,戴银镯的苗族姑娘,英姿飒爽脸对鼓面。听到边鼓炸响,她们发出“嘿”的一声,右手鼓槌飞扬,红绸荡起一片红波,打向鼓面,“咚”的一声,犹如大炮轰响,发聋振聩。右手刚落,左手鼓槌飞舞,又掀起一片红波,击向鼓面。左右鼓槌时而交替,时而同步,时而刚猛,时而轻快敲打鼓面,与敲边声合奏出“咚嚓-咚嚓”的声响,合辙押韵,整齐划一。如群山起伏,高低有致。如惊涛拍岸,风卷残云。如万马奔驰,短兵相接。雄浑,刚劲,轻快,热烈,或兼而有之。

  马步、飞腿、挥拳、出掌,在阵阵鼓声中,似练武,似舞蹈。这是葫芦人表演的“八合鼓”、“撼山鼓”、“尤裔鼓”、“湘拳鼓”。独具匠心的葫芦人把苗族舞蹈、苗族武术与苗族鼓技融为一体,创出了葫芦苗区特有的武术鼓。别开生面的武术鼓,刚柔相济,气势如虹,招出鼓响,鼓响舞飘。

  这是一个不屈不挠的民族,面对强敌,他们英勇抵抗。习武以御敌,练就了他们一身好功夫。这是一个流离颠沛的民族,在敌人一次次的围追堵截中,多次陷入绝境,但又奇迹般地生存下来。那是鼓声的力量,鼓声的激励在支撑着他们,渡过了漫长而苦难的历史长河。热爱和平、热情友善、勤劳质朴、真诚善良的苗族人,在战争远去,和平降临时,用自己喜爱的鼓舞,诠释强身健体的武术精神,表达了对和平的拥护,对幸福的追求,并以此展示自己的才艺。

  包谷熟了,“猴子”们东张西望,唧唧吱吱攀下悬崖,偷偷跑到包谷地里,掰下包谷棒子当做鼓槌,狼吞虎咽地啃咬,吃相夸张、滑稽。有只“猴子”把吃了几口的棒子随手一丢,落到地鼓面上,“咚”的一声,其他的“猴子”惊得魂飞魄散,拢做一团。等一下,没什么动静,他们又偷偷朝鼓面扔了一棒,“咚”的一声,还是没什么动静。看来那面鼓是“黔之驴”,没啥可怕的。“猴子”们越来越胆大,纷纷朝着鼓面扔棒子,发出“咚咚咚咚”毫无规则的响声。有只胆大的“猴头”,蹑手蹑脚靠近鼓边,拾起棒子轻敲了一下鼓面,“咚”的一声,吓得丢掉棒子,跃到一边,侧耳倾听,没事。又故伎重演,又没事。觉得很好玩,便招呼其他“猴子”过来。这个敲一下,那个敲一下,鼓声渐渐变得连贯起来,轻快起来,规则起来。那些“猴子”是葫芦的打鼓人装扮的,他们在表演猴儿鼓。“猴子”们时而跳跃、时而倒立、时而攀树、时而跳崖。追兔子,摘野果,刨树根,捉虱子。嘻嘻哈哈地蹦跳舞打,腾挪翻转,轻灵飘逸,戏谑滑稽。我和围观的人群常常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苗族是个尊崇自然,敬重生命的民族。苗族鼓舞中有很多种类,取材于自然里的生灵。猴儿鼓是模仿苗岭猴群的动作、表情,创作出来的一种幽默、滑稽、诙谐的苗鼓,是苗族鼓舞中的喜剧。在时间的长河里,苗族人不断改进、完善“猴儿鼓”,使“猴儿鼓”的表演更具观赏性和艺术性。如今,“猴儿鼓”已成为苗族人最喜欢的鼓舞之一,苗族鼓舞中的一朵奇葩。

  客人来了,有欢快、热情的迎宾鼓,在葫芦的谷口前迎宾;春天来了,有蓬勃、期盼的勤劳鼓,在葫芦的田野里奔放;秋收到了,有饱满、喜悦的丰收鼓,在葫芦的金色中流淌。劳动、生活、求偶、交友、赶节等场景、动作,葫芦人都能融入鼓舞中,创出新的鼓舞,在葫芦的村镇场上表演。鼓声中,我大碗喝酒,大声高歌,忘掉时间,遗失孤独,与葫芦的山水人文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葫芦的鼓声顺着山脉向外扩散,葫芦的鼓手从田间地头向山外走去。“苗鼓之乡”的葫芦儿女在州府省城,在上海北京,在北国南疆,在中国民族民间艺术节,在中国鼓文化节,在五十年州庆,打鼓跳舞,点燃了观众的欢乐与激情,打出了苗族人的自信与豪迈。

  旺盛的鼓事,在葫芦镇的村村寨寨中燎原。我非常渴望当一名出色的鼓手,故此常常以公事的名义,在村寨里逗留,观鼓学鼓,也因此与一些痴迷打鼓的老少三班结成好友。他们对鼓舞的一招一式,反复推敲、比划、揣摩,努力将鼓舞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精神,并永不满足地创作新鼓法的干劲,让我望尘莫及。学了很久,我竟然连边鼓都敲不连贯,看来没下一番工夫是很难成为一名出色的鼓手。

  当我敲边打鼓有模有样,结交的鼓友越来越多时,我竟离开了葫芦。这一去,我知道葫芦镇已成我人生旅途中永远过去的一站。七年后的今天,许多人事随着时间渐渐淡忘了,那一谷鼓声反倒在耳边越来越响。

  苗鼓与我,葫芦与我,是缘是份?还是与生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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