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复科 题记:别无选择地把生命寄托在土地上,凭借阳光雨露的自然力量的恩赐,谋求一份维系生命的食粮,从而将生命传承不绝的乡村业已远离。也许这是幸运,生命的寄托或者说安身立命的根本日趋多元,这是乡村最大的改观。 大叔几次同我说起后山悬崖绝壁上的那块荒地。他说要回来看看,却一直没有成行。 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姑姑,到底这次促成了他的行程。姑姑是下岗工人,人还没到退休年龄企业却提前退了休。这样她距离退休年龄的这段时间就像一道道填空题,需要一步一步填充,其中养老保险金就是一道年复一年要做的试题。姑姑这次从郴州回来就是缴养老保险金的。此前,她就患了脑血管疾病,采取的保守治疗,效果也不错,只是她的一段记忆却成了空白,而且新事物总是记不牢。其中关于老家的一些事成了断断续续的记忆。 这次还乡让她很不平静。她固执地认为她老家的两位兄长还健在,其实我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四哥早在十二年前就去世了。我想她固执的理由是她至今有着清新的思考与判断能力,想用验证的方法而不是别人信息灌输完成记忆恢复。这有点像醉酒的人。 回老家的前一晚,大叔、姑姑和姑父住在我县城的家里。姑姑看到了我父亲的遗像,她的验证方法不仅证明了她的记忆缺失,更多是勾起她物是人非的感伤。她在我父亲的遗像前哭了两三次。第二天,她早早起了床,站立在我父亲的遗像前默默地念了几遍相同的两句诗:“追忆音容人已远,欲听教诲语无声。”我当时没看见,这是姑父后来当着笑话说出来的。我听了却很是倍感温暖。一则姑父对她关爱有加形影不离地照顾让人感动,二则这两句诗恰恰是我五婆墓碑上的一联。我想莫非是近乡之情在促使她记忆的回归。果真如此的话,这次回乡对她该是多么的珍贵啊,也许比任何治疗都要有效果。 我先一天给单位请了假,我与妻子陪同他们一道回老家竹坪,因为路况差,一般的车去不了,只好借了一台猎豹车。车载着我们,却很是平静,尽管路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差。他们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注目着窗外的山山水水,偶尔也询问一下途中经过的村庄名字。大叔偶尔会记起儿时的伙伴,或某村的一位裁缝,或某村的什么人。多数因为年龄悬殊,所打听的人对我也没多少印象,我也全然记不起了。 车到村口,我看见我大哥早早就站在路口等我们了。我知道他打工才回来两天,老家的房子很久没住了,昨天他在电话里说家里得好好搞一下卫生,我说倒是不必太讲究的。显然我们一来,让他高兴却也有点仓促。我第一次发觉我大哥是个办事认真的人,他在堂屋里发了一大盆炭火,尽管天不是很冷,但人在火炭边就有一份家的温馨感觉。我想这一份炭火对于我而言淡然而常见,而对于久别几十年故乡的人也许真的就是故乡的全部。大叔十五岁中学毕业就随我的叔祖五爷爷在王村当码头搬运工,后凭个人拼搏考入湘潭一所机电学校,先后在怀化、长沙等地工作,光阴荏苒,如今六十岁的人了,也退了休。女儿在广西工作,婶婶在女儿家带孙子。他独居长沙,思乡的情节不断加重,时常在网上报纸上关注着老家的一切,总是在电话或QQ上向我问及老家的人和事。近来,甚至当年我爷爷在故乡悬崖绝壁上开垦的一块土地也成了他询问和关注的话题。也许故乡于一个生活在他乡的老人而言更多地在乎都归集于精神的层面了,一枝一叶总关情的说法更像是在描述一颗老年游子的故乡情。故乡的点滴一切也许都能如那眼前的炭火,既能温暖人的身体也同样会温暖人的心灵,也许心灵的感受更占据主要。 那天,我们在大哥家用餐,土鸡、腊肉、枞菌、干豆荚等盛满了一大铁锅,大叔说过这些都是他们多年没吃到的家乡菜了。饭后大叔提议我们一致决定去后山的溪流源头看看那片祖先的土地。八十多岁的伯父因为开心自告奋勇当向导,一行人沿溪而行三五里,但见悬崖绝壁如一卷色彩斑斓的画卷,蜿蜒数十里。山崖上有篁竹衍生于绝壁之上,葳蕤苍绿,成林遍布,覆压如云,也有不知名的乔木黑身红叶,身似虬龙,于深秋的山野间分外耀目。我们来到两岔溪流的峡谷里,一道站在清凉的河床石板上,以山崖溪流为背景合影留念。溪流在我们脚下潺潺流过,悠悠的低语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又像大山母亲对着明天又要走出乡关的儿子离别赠言,殷殷嘱咐。 站在山脚下,我们顺着大伯的手指仰望。大伯用有些颤抖的左手指着一块绝壁上灌木篁竹掩映的土地,说那就是土改前我们家传的唯一主业,复而又用一种极为平淡的语气讲述那是一遍种过鸦片,种过包谷、小米等五谷杂粮的土地。世事如浮云,弹指一挥间,犹若昨天的故事在这儿仿佛也真的成了传说。我凝目仰望,眼见的切实那么贫瘠的土地,一抹天路般羊肠小道通往的去处,竟然就是我祖先谋求安身立命粮食的去处。我忽然想起日本作家水上勉的散文《母亲架设的桥》,那文中描写的桥只不过是乡间随处可见的小木桥,却给作者的童年里留下了无限的温馨难忘的怀念,因为那桥是连接作者一家人生活希望的土地的去处,因为苦难让人深刻,苦难中的亲情更是尤为难忘,于是那么一座普通的小木桥随着时光岁月的作用在作家的心中不断酝酿,终了抽象成了亲情的象征。我知道眼前这天路般的羊肠小道同样印刻着我祖先的足迹,也该浸染着我祖辈们的汗水,那远去了的负重喊山的号子,源于胸腔憋闷的爆破似的吼声,再也听不见了。立于山脚,我所听到的只是风过丛林发出的片片低低沉吟,恒久不绝地在悬崖绝壁的竹梢尖上低迷地徘徊。我走在祖先曾经走过的土地上却真的感应不到祖先的力量了,倒是那阵阵风儿给我点滴寄托,毕竟它们同样见证过我祖先走过这片土地的情形。它也许此刻就在表达,在讲述那一段远去的岁月,只是无人理解罢了。据说只有湘西的神职人员才有这种领悟万物语言的魔力,可惜我不是。我甚至有些迷惑,在土地成为寄托生命唯一的年代,我的祖先仅凭阳光雨露自然力量的恩赐,于万千艰难之中却能获取一份维系生命的食粮,事实上这样就能把我们的家族的生命代代传承,不绝如缕的传承。这几乎难以置信,却又确实是事实。许多年后的今天,站在祖先开垦的土地上,我在用今天的眼光看待这一段远去的岁月,除了折服于祖先的力量,明白自身的脆弱外,我只能感叹,感叹这一份惊心动魄的生命神话,真实地写在故乡土地上的神话。 我注意到在大伯指点那片土地的那一刻,大叔和姑姑的眼神都是那么分外地专注,也许他们的思绪比我飘得更远。我理解他们的心情,在我而言这次行程不过是故地重游,而于他们就不同了,他们也许更有着朝圣般的心愿。这可能就是我们年龄的差别也有着土地与故乡与人的远近距离的因素吧。说到土地我的心不觉怅惘起来,我曾一度努力逃避土地的羁绊,谋求一份有别于祖祖辈辈那种别无选择地寄食于土地的命运,也许我们心遂人愿,也许我们的努力有了收获。我们确实一步一步远离了乡村的土地,如大叔姑姑等。诚然如是,他们的心里尚且守候着一份对故乡对土地的敬仰,也能给自己一份精神的寄托与安慰。那么我们的下一代呢,能给予他们寄托和安慰的土地在哪里呢?在乡村,只有老人和小孩守候的乡村,土地在荒芜,土地已不再是乡村寄托生命的唯一。记得大哥说了,后天他和大嫂又要出远门去打工。老家那栋居住了三代人的木房又将紧锁大门,孤零零地被抛弃在我曾经出生成长的土地上。 下午在村中,大叔匆匆拜访了几位老人,我们就乘车回城,故乡的山村轻轻启动,在我们的视线里渐行渐远,而后山那一卷色彩斑斓的画卷依稀湮没于山间升腾的暮烟雾霭之中,一时间迷茫了我们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