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 彦 “湘西文学第三次浪潮”作品大赛 对中国土家族的民族繁衍和文明传承的研究与思索,一直是我工作和创作的主要内容。生活在这个已经被物质化和世俗化了的世界里,我知道这样做很痴很傻,这样做除了会损耗自己的生命和血肉之外,最终的结局仍然是一无所获。除了记着自己的人,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舍弃世俗的享乐,生活得千疮百孔却仍然要一如既往地固守着自己的人生信条。即使这样,我仍然清贫自在地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寻找自己民族散落在历史册页中的蛛丝马迹,在苍茫十万大山的深处寻找自己民族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留下的文明印迹。 我总是认定,自己只要付出了,肯定会有所收获,哪怕自己的付出是那样的呕心沥血,哪怕所谓的回报迟迟没有到来,哪怕自己的寻找只会使自己更加困惑,但对于现在的我,却仍然在这片大地上真实地存在着,仍然自得于自己的忘我和付出。像所有民族主义者一样,我一边用柔韧的力量,同这个世界的一切苦难进行柔弱而又坚韧地抵抗,一边在自己的朗朗乾坤里,刻写下灵魂、信念、歌唱和秘密。就像流星划过天空,像阳光照射宇宙,瞬间的光芒固执而又倔强地照亮着精神的空间和梦想的天堂。我知道,我得感谢眼前的这条河流。正是这条澧水,孕育了我的出生和成长。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某个冬天,我出生在澧水源头一个名叫毛坝乡沙坪村的村庄里。记得那时候,我和美丽贫穷的家乡经历着挨饿的苦难和疼痛,就是这条澧水,用无数的鱼虾养育着我的身体。后来,我上学、读书、参加工作,把自己的足迹和思想,錾刻进这片朗朗乾坤。也正是这条名叫澧水的河流,用她脉脉流淌的乳汁,孕育了一个名叫土家族的民族。而由这条河流培养出来的精神品质,一直促使我不停地寻找自己的民族,如何从这条河流中获得生存的力量,并留下不朽的文明,进而形成巨大的民族文明积淀,奉献给这片沧桑辉煌的中华大地。 澧水的诞生无疑比沿河两岸民族的历史要源远流长。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是这样写的:“澧水出武陵充县西,历山东过其县南,又东过零阳县之北,又东过作唐县北,又东至长沙下隽县西北,东入于江。”而关于澧水的南源,翻遍手中的史书,只有《湖南志·地理志》中有记载:“澧水有东、南、北三源……南源较小,发源于永顺县步塔。”步塔,是离我老家三十多公里的一个村庄,当时属万福乡,因境内有一座高山叫万福山而得名。万福山群峰耸立,无数座巍峨壮观的巨大石灰岩山峰,在亿万年地质运动扭曲下造就了千姿百态的奇特景观,美丽极了。山顶一平地上有一孔泉眼,日夜不停汩汩地冒着清澈甘美的泉水,这泉水从山顶上顺势而下,在茂密的森林中不停穿行,并分成两股,一股绕过当时万福乡政府所在地,经惹坝、咱住、吊井等地,沿司河、灵溪河、猛洞河进入酉水,成为沅水的支流,最后进入洞庭湖。另一股则经过万坪、杉木、毛坝等地,汇入桑植县的两河口,再向东流经张家界、慈利、石门、澧县,沿途接纳溇水、渫水、道水等主要支流,经澧县小渡口注入洞庭湖……这条脉脉流淌的河流,亿万年来,一直呈靛澧色地流淌着。正如澧水的名词解释上所说的那样:澧水,因其上游有“绿水六十里,水成靛澧色”,故得“澧水”之称。因为山川秀丽,溪河纵横,气候温和,森林茂密,一直是人类生活的理想之地,千万年来,我的祖先因此一直在这里繁衍生息,并留下了光辉灿烂和神秘诡异的异质文明。 澧水是土家文明诞生的摇篮。石器、陶器、青铜器、铁器等各种人类发展的典型文明遗址,都星罗棋布地堆垒在河流两岸的青山绿水中,大量秦汉古墓长眠于家乡的墓坑里。这里古属荆州,春秋战国属楚,秦为黔中郡,汉改武陵,唐置溪州,自后梁开平四年至清雍正七年,这里一直是彭氏政权的世属领地……《汉书·地理志》载:“汉高祖五年,设武陵郡,郡下属十三县。”唐代末年,溪州蛮酋彭氏崛起,用武力和私恩结人心,削平了吴(禾)着冲、惹巴冲等酋首后,开始成为这块土地的世袭统治者,共历28代35任,长达800余年。据溪州铜柱铭文载:“溪州彭士愁,世传郡印,家总州兵,布惠立威,识恩知劝,故能历三四代,长千万夫。非德教之所加,岂简书而可畏,亦无辜于大国,亦不虐于小民,多自生知,因而善处。无何忽乘间隙,俄自动摇。”錾刻在铜柱上面的誓状详细记录了土家族的历史源流:“盖闻牂牁接境,盘瓠遗风,因六子以分居,入五溪而聚族。上古谓之要服,中古渐尔羁縻,泊帅号精夫,相民泱氏。汉则宋均置吏,稍静溪山,唐则杨思兴师,遂开辰、锦。” 历史的长河,挟带着岁月的洪流,来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诞生了一支名叫中国工农红军红二六军团的队伍,这支队伍的领导者,竟然是喝着同样的澧水长大的贺龙。贺龙少年时就以愤世嫉俗、仗义疏财、敢于同恶势力相抗争而闻名乡里。1914年,他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中华革命党,在桑植、石门、沅陵等县从事反帝反封建的武装斗争。1926年,他担任国民革命军第九军第一师师长时,已成为北伐军中著名的左派将领。1927年6月,由于战功卓著,他升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军长。1927年“四·一二”事变后,革命转入低潮,他无所畏惧,坚定地站在共产党和工农大众一边,率部参加并领导了南昌起义,担任起义军总指挥。南昌起义后,根据党中央的指示,贺龙回到了湘鄂西,领导发动了湘西起义,创建了红二军团和湘鄂西革命根据地。1934年10月,率部与任弼时、肖克、王震等带领的红六军团会师,由他和任弼时统一指挥,发起湘西攻势,在我老家重创敌军,有力地策应了红一方面军突围长征,并开辟了湘鄂川黔边革命根据地。正是澧水的力量,才孕育了一大批这个民族的精英。 如果说贺龙不是真正澧水南源养育的著名人才,那么在澧水土生土长的李烛尘,就是澧水南源的骄傲了。 李烛尘,1882年诞生在我的家乡,1913年考入日本东京工业大学,1918年毕业后怀着“实业救国”和“科学救国”的理想回国。应范旭东邀请去久大精盐公司,继任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后任天津工业会理事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当选中央人民政府委员。l954年9月,他当选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委员。1957年,他被任命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工业部部长,后改任轻工业部部长。 正是这条河流,滋润了无数土家儿女卓越的生命,培养了他们奋斗不息、追求不止的精神动力。千万年来,生活在这片古老土地的土家儿女,捂着这片热土的体温,沐浴着水汽迷蒙的太阳,沿着鳞次栉比的转角楼,踏着被岁月溜光的石板路,像这条河流一样,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向着浪沫飞溅、波澜壮阔的历史纵深疾驰而去…… 一个民族,就这样依傍着迷人的山水,咿咿呀呀地永恒独存了千万年。 而今,从远古流来的云烟,已经随着沧桑的岁月和递嬗的时光,散落在烟波浩渺的河面。就像澧水河面迷蒙的水汽,迷一样地缠绕着历史的烟云。抚去尘埃,我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些历史留下的无数神秘的回忆。漫游在那些奇山异水中,我仍然可以从錾刻在澧水沿岸的奇特景观中,找到土家儿女遗留在历史深处的痕迹。那些刻画在沿岸削壁中的岩画和诗词,那些仍然久久回荡在长长峡谷的船工号子,那些古栈道,那些深深烙在岩石上面的拉纤的沟槽,那些散落在澧水河边的残纤,无不向我无声地述说着历史的沧桑与辉煌。 澧水,把无数的历史积淀,好好地保留在博大的怀抱里。澧水,滋养了我和我这个民族的心智和性格。澧水,又把水的灵性通过水边的民族和具体的人反映出来。正是这条滔滔向前永不停歇的澧水,培养了无数优秀的土家儿女,他们在无比困难的环境中仍然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和信念。他们虽历经磨难却仍然奋斗不息、追求不止的精神,无不时刻激励着我,让自己做一个有着脊梁和骨头的澧水南源长大的普通一员,让自己做一个一直从民族文明养分中不停汲取营养的民族主义者,永远保持着一种柔韧的力量,同这个世上的一切苦难进行着柔弱而又坚韧地抵抗,并在这条河流的南源,乃至这条河流的各个地段,都留下自己求索探知和咏颂感叹的人生历程。 在苍茫的十万大山深处,浩浩荡荡的澧水,积聚着发源自大山深处的涓涓细流,裹挟着雄浑苍茫的喀斯特地貌,一路泱泱而来。那冰清玉洁的水,经过岁月的洗礼和地质的雕琢,给沿河两岸留下无数的迷人美景,给我的人生,留下无数美丽的梦境和连绵不绝的怀想,使我思绪的翅膀,穿过历史和烟云,永远在苍茫的时空中不停飞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