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芝

　　我最怕秋天，因为我的母亲在这个季节里离开了我们，病魔夺去了生我养我的亲人，在离开母亲的日子里，每个夜晚都会浮现出她慈爱音容，浮现出所有点点滴滴往事。    

　　我的母亲，虽然只是一位普通的土家女人，但她具有勤劳、善良、忠厚、贤惠而坚强的美德，为我们留下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她的一生是坎坷不平，前半辈子是一个十分苦命女人，记录的尽是的坎坷和悲苦。母亲生于一个小商业家庭。外公一生热爱唱戏。外婆做杂货店生意，能干、善良，经常救济穷人。外婆一生生育12个子女。母亲排行第六，由于那时缺医少药，仅剩母亲和她的弟弟，但舅舅15岁那年与5个小伙伴在河里洗澡的时候捡到国民党留下的两枚炸弹。五个孩子用石头锤炸弹，结果爆炸，把这五个独子炸死了，舅舅就是其中的一个，我的外婆由于伤心过度，两年后去世了。母亲7岁时到先生家读过私塾，在几个学生中成绩最好。不幸的是，她的奶奶突然去世了。她不得不停学帮助母亲料理家务和杂货店。8岁的她每天都要做豆腐，烤酒等工作，非常辛苦。    

　　母亲是一个大孝子，因外公只她一个女儿，在我懂事起，就教育我们要尊老爱幼，家里把最好吃的都让外公先吃，那时我家姊妹多，经常吃不饱饭，但却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外公一日三餐有饭吃。

　　在我们当地，母亲还是一个女强人，她虽然没当上国家干部，但在我们街道上小有名气，她分别担任过街道工厂厂长、大队长、大队妇女主任等职务，1959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1960年干部家属下放农村。由于很多家属都不愿意下放，工作受到阻力。母亲主动自己先下放农村。到了农村，母亲又担任大队长兼妇女主任。1980年底，父亲退休回家。母亲和父亲一起开了镇上的第一个个体南杂店，由于她讲诚信，买卖公平，还多次被评为县先进个体商户。

　　母亲一辈子是个闲不住的人，没有农活的时候，母亲就给我们兄妹和父亲做绣花鞋垫，母亲的手非常巧，绣出来的花鸟图案惟妙惟肖，直到现在我们全家人的鞋垫有好多双还没穿。因为绣花太费眼睛和伤身体，我们经常劝母亲不要再做了，可是每次母亲都说，她一闲下来就难受，还说，我们穿上她做的鞋垫不管走到哪里，她都会保佑我们几个孩子的。作为女性，妈妈心灵手巧，她做的豆腐、面食、油炸食品，在湘西老家的小镇上很有名气；她纳的鞋垫、绣的花巾，被我二妹带到国外，作为礼品送给国际友人。

　　母亲还很有天赋，是镇上的文艺骨干，解放初，她与街道的姐妹们为迎接解放参加秧歌队，在街道俱乐部排练了很多大型歌剧并担任主要角色，她扮演过刘胡兰的母亲、韩英等。每逢佳节她们都上台表演节目，深受当地老百姓欢迎，曾经还代表县里的土家族参加省里的文艺调演，并获奖而归。

　　母亲的见识，在老家也是出了名的，上世纪60年代，人家看我们三姐妹都在上学，就对母亲说：“女儿长大了是人家的，别费钱让她们上学了，还是省下钱让儿子好好读书吧！”母亲脸一沉，说：“听听这是什么话！女儿就不是人？几千年来女孩子正因为不读书，而受人歧视，女孩子反而更要多读书，才不受人歧视！”在母亲眼里男孩女孩是完全平等的，为了儿女，再苦再累她也毫无怨言。在这种民主、平等的家风下，我们三姐妹穿过的衣裤，作为家中唯一男丁和未来“顶梁柱”的弟弟照穿不误，弟弟做错了事，母亲照样惩罚，毫不溺爱、护短。也正是这样，弟弟不负众望，自立自强，真正成了家庭的顶梁柱。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子女考上大学，当母亲看到录取通知书时，轻轻地抚摩了一下通知书，先是微微一笑，之后喜悦的泪水就流出眼眶，仿佛以前受过的所有苦累在那一刻都得到了释放和解脱。每考上一个她都要给他们做几件新衣服，做一桌子好菜，那也是我记忆中母亲吃饭最香的时候。作为母亲，她忍饥挨饿，硬是供三女一儿读完了大学。

　　到了中年，母亲自己爱上文化学习，七十年代初母亲被学校聘为贫下中农管理学校主任，公社派她进驻到学校，我看她一有空就学认字，写字仅半年时间，她就能看得通报纸，读得一些文章了。我们几姊妹认为，她是没机会读书，要不然她考个研究生不成问题。虽然舍不得我们离开她，但为了我们的事业和前程，从不拖我们的后腿，我们四姊妹分别都在外地工作，她无事从不叫我们回家，一再要求我们安心工作，直到65岁了她才同意到县城和弟弟一起居住。二妹为了支持丈夫工作，要出国居住，她虽然十分舍不得，但她知道那是件光宗耀祖事情，没说一句反对的话，当我们全家到北京送二妹出国时，母亲强忍泪水送到机场，直到飞机起飞后才流下难舍的泪水。 

　　母亲到老的时候，不但没有颓废，反而变得更幽默，更睿智。我的外甥女茜茜在加拿大读大学，暑假回国探亲，妈妈很高兴，给她送了一双亲手绣的鞋垫。外甥女接过来，很喜欢，顺口来了一句“Thank you,grandma”。我知道外甥女说的是“谢谢，外婆”。可妈妈不领情，抓住时机幽了外甥女一默；“我说外孙，我们湘西没有‘三克油’的‘滚得马’倒有1000块钱才买得到的大水牛！”

　　母亲把毕生精力都投入到我们兄弟姐妹身上，她别无所求，只求子女平安、幸福，只求子女长大成为有用之才。儿女就是她的希望、她的理想。 

　　母亲就像一本平装的书，说不上豪华精致，但是实在。在她面前，你纵然再高大、再饱学，或者是再贫寒、再卑微，也该顺其自然，丝毫不必包装自己，就像她从不包装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