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智勇

　　很久很久以前,传说美丽的梵净山仙境又高又险,虚无飘缈,山顶住着一位快乐逍遥的神仙。 

　　今天当我站在它面前，仰首眺望，四面的山麓都被绿氤氤的颜色罩住了，如在深邃的井底。天际蔚蓝蔚蓝，离我很远很远，仿佛一种隔世的感觉，不知何年何月，不知世外烈日炎炎。一条溪水从山谷中流淌出来，清澈透亮，水中砂粒璀璨缤纷，浮在水中的鱼，黑白相间的花纹如画一样，和倒映在水中的山影都看得清清楚楚。心如水洗一样明亮，照见了自己的身子是山、是风、是绿、是青青的流水。

　　我们每天生活在大都市，见到的是拥挤的大楼，一栋比一栋高。人在楼的夹缝里如蚂蚁，来去穿梭。工作节奏快，竞争激烈，压力大。紧张忧郁，像压在石板稻草下的豆芽，渴望冲出闷热潮湿的木桶，见到雨露阳光。幻想到一处山水美丽的地方憩一憩，清闲下来，脱光衣服，洗个天浴，用清清的山泉冲刷自己身上的污垢。在梦中我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在梵净山深处奔跑，然后躺在铺满柔软的苔藓植被上深深地呼吸，安然入睡。不再是梦。是习习的凉风，湿漉漉的迎面拂来，从峡谷深处掠过树梢，如弓如璜，轻轻地弹响了片片绿叶的琴键，悠悠起伏的音律，欢快悦耳的节奏，整个梵净山脉一齐自由自在合唱起来。我的心震撼了！

　　梵净山啊，你是怎样一座令人向往的大山呢？

　　梵净山海拔二千四百七十四米，无数山峦一座连着一座，九千九百多级台阶直到主峰。金顶陡地隆起，耸入云端，终日云雾缭绕。传说那是弥勒佛的道场成佛的地方。佛祖释迦牟尼佛说：弥勒佛是未来佛、快乐佛。它能拯救未来。为了这句话，许多人攀登金顶，开始了苦苦的寻找。

　　山下龙泉寺的主持告诉我，去梵净山的途径有两种：一种是乘坐游览索道缆车，行程轻松愉快，来得快，去得快，很多人选择了缆车上山。

　　另一种是背起行囊徒步登爬，千辛万苦，要历尽磨难险阻。结果是有人高高兴兴，若有所得，有人一脸茫然，不知所云。求道本是一个痛苦艰难的过程，只有尝遍生活的艰辛，才能悟出人生的真谛。我决定徒步登爬，翻山越岭，攀登金顶。

　　我背了水、食物行囊，开始了第一座山峰的征程。梵净山的山峦无数，一座连着一座向上突起。眼前这座山，又大又长，但坡势缓缓向上，台阶一级一级地垒砌。青灰的麻石，晦暗斑驳，泛着泪痕般的锈黄，上面被踩踏磨砺得无棱无角，看去有些年代了。与山脊褐色的泥土、小草、腐叶融为一体，蜿蜒曲折地伸进茫茫的崇山峻岭中。我把脚慎重地踩在第一块台阶上，心中祈祷好运，同时向上眺望。这将是我要登爬的第一座山峰，这种意义如同我第一次踏进学校的大门一样，充满神秘、未知、成功的希望。我坚实地跨了一步，并急于行走。开始的时候步伐轻盈，步幅大，节奏快，一身轻松。一步一个台阶，有时一步二级台阶都毫不费力。这种状态如同小学六年，一年一个台阶。刚刚进小学的大门，好奇地到处乱窜。我们的小学校是坐落在一个坡地上的，长长的一百多米台阶一直铺到了校园广场。我也是一步一个台阶上的，与同时陌生，好奇地同学打闹、追逐，满校园地跑，有时一步二、三个台阶地跳。快乐、轻松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和精力，自由自在，从不知道累。一年级、二年级过去了，从来没有压力。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短暂的时光。天真、无邪，心中充满爱的阳光。到了三、四年级的时候，就像我现在爬坡一样，爬着爬着，步伐慢了，开始出粗气了。心跳也加快了。第一次我隐隐约约地感到，有一种东西压在我幼嫩的肩上，它比书包还重。慢慢的与同学们嬉戏玩耍的时候，开始了暗暗地与人较劲，争高低，争输赢。干什么我都要争第一。笑容少了，多了一份惆怅和计较。我一边走，一边看，两旁的树木高大，郁郁葱葱地覆盖住了上山的路，台阶就在树枞里若隐若现。临湾避风的坡地，树木浑圆粗壮，四、五人展臂都不能合围，树荫遮天蔽日，阳光都很少照透进来，泥土潮湿幽黑，大树老根盘根错节的拱起，满是龟裂的痕迹，从石头夹缝扎进去，又从另一头钻出来，蛇一样盘在一堆乱石上，或埋在一层厚厚的腐叶里。地上厚厚的烂叶，有的开始发黑，有的已经腐烂成泥，树就在满地腐烂的堆里一代一代繁衍。一棵巨大的老树不知何年倒下了，躯干开始慢慢的腐烂。它的旁边又长出了一群年轻的大树，它们一簇一簇地相拥在一起，占有了这块土地，这里几乎成了它们种群的王国。它们覆盖的地方巨大，树下很少杂草灌木生存，仅有的几棵小树又瘦又小，黄黄的叶子，看来不久也会死了。路的台阶就在大树老根石堆上窜行，我的心也在这个空间窜来穿去。我第一次看到了现实，我不争同学们在争。为了争第一，什么想法都敢想了，有的想法至今还令我惊讶，远远超出了那个年龄阶段少年的思维。我想要整个班级孩子都渴望的名誉，尽管自己条件不具备，但是名誉那顶帽子我实在是太需要了，它可以让我无惧鄙视的目光伤害。同时更为重要的是它可以在众多同学中享有种种好处和小小的特权。为了得到它我使尽了各种可想到的手段，阳的阴的招式全部使上。后来这顶荣誉之帽还是被一个更阴的同学占有了，这对我打击很大。我躲在被窝里整整哭了一夜，直到筋疲力尽，昏昏欲睡。梦中我用更阴的手段打倒那位同学，并摘下了那顶红色的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从此欲望的种子在我心里，慢慢地萌芽。坡越爬越陡，台阶也越来越陡峭，呼吸也越来越急。我觉得背上的行囊很不舒服，成为多余。全身被汗水浸透。望着另一座更高更陡的山峰，我开始有了惧怕。中学的五年，我又在攀爬另一座山峰。挡在我面前的是一本本厚厚的书堆起的山峰，和无数课内课外作业，一本比一本厚，一题比一题难。数、理、化、中文、外语各课就像一条长长的台阶，在大山深处穿来穿去，看不到尽头。路越走越慢，气从粗放到急喘，脚步开始沉重，跨越台阶时不断地打抖，不听使唤。行囊成了包袱，压在身上透不过气来。现在每爬一段陡坡都要停顿下来，喘喘气，看看前方的路。海拔越来越高，岚雾朦朦胧胧的从山湾深处升起，并弥漫开来，慢慢的聚在一起，缠绕在树林里。风一吹，雾就漂浮游动起来，树也游动，山也游动，人就在浓雾里迷失了，找不到登爬的路。大学四年，我在书海里游弋。虽然学的是医学专业，但我更爱看浙商晋商微商史记，看卡耐基的经营《成功学》，对于孙子兵法熟计于心。多次在同学中尝试书中经营之术，屡屡得手，并成功地运用了“瞒天过海”计谋，从一位浙商手中获取了某产品经营情报，一举获利千金。大学四年，萌芽的种子终于在金钱的崔生下，茁壮成长，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了。而且贪婪的吸取水分和营养，开始了疯狂生长。股市、房市我都涉足获利。

　　走着走着，又一座山峦被踏在脚下了。我伏首贴面的叩头，对梵净山虔诚的祷告：我有许许多多的愿望要实现，小的愿望实现了，还有大的愿望没有实现，现在我很不满足，很不快乐。今天登顶，就是要实现明天登顶另一座山巅，找到快乐。雾在我眼前涌动，我一直埋着头祈祷，慢慢地脚下雾不见了，劲风一吹，山中的雾都不见了，一座笔直的山峰高高地耸立在眼前。

　　这就是主峰金顶！几朵飘来的白云挂在山腰，雾在山下涌动聚积。远远望去金顶像巨大的山塔，直直的插入天际，垂直高度三百多米。右边一条上山的路又陡又狭窄，全是绝壁凿出的栈道。一步一个涉足石凹，一条条铁链扎进岩缝里，往上攀爬手拉铁链，脚踏石凹，屏住气息，一步一个脚印都非常小心，全身几乎贴在石壁上，缓缓移动，一不留神就会坠入深渊，许多人望而止步。

　　山上风大、雾多、湿气重。又多雪霜。秋冬季节山上几乎白皑皑的，树上、崖边到处挂满了冰霄。三伏盛夏，早晚的气温也是凉凉的，寒风刺骨。有一种高处不胜寒感觉。树长得矮小，草也长得矮小。虬松、荆棘灌木都是贴着石壁、脊土生长的。根茎多，而且粗壮，但树干却很细瘦，弯弯曲曲地盘成一簇抵挡风雨。根茎、树干、枝条上都裹满了一层绿茸茸的苔藓，厚厚的一身保暖绒装。爬山朝圣的人就把红布撕成一绺一绺系在树上，栈道两旁的枝条上红布条越挂越多，有的已经失色、腐烂，但又有鲜红的布条马上挂了上去。朝圣的人有很多愿望，都挂在这里了，风一吹呼啦呼啦作响，希望神山金顶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人有很多欲望。我的仕途上就像今天一样，爬呀爬呀，从一个股员爬到股长，爬到科长，爬到局长。为达目的，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尝遍了官场各种心酸滋味。皇帝只有一个，但人人都想当。谋杀篡位和战争，一代一代演绎下来。一路爬、一路想，我抓住冰凉的铁链时手开始有点哆嗦。鹰在脚下盘旋，随着山风凑起，慢慢地向上升腾，宽大的翅膀像风筝，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盯着我的行踪。在它眼里我就像一只壁虎。鹰能自由飞翔，在空中驰骋，而我却在这里涉险爬行，随时都有掉下深渊的危险。

　　越爬精神越紧张，气也越喘越急。肺要开裂一样，疼痛难当。脚如铅铸，每爬一步都要把脸贴在湿润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喘息。爬着爬着，前面的绝壁无路了，开了很大的一条裂缝，长长的一起通向山顶，把山尖一分为二。中间拱着一座小石桥，又把两峰连起来。左边是释迦牟尼佛宫殿，右边是弥勒佛宫殿。我颤颤惊惊，惊魂未定，爬上山巅。众山踩在脚下，看茫茫涌动翻滚的云海，心里空荡荡的。我失落地走进弥勒佛宫殿，脚一软跪了下去。佛啊佛啊，我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爬到您的道场，看到您的灿烂笑容，为什么高兴不起来呢？冥冥之中我仿佛听到有人说，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我回过头来，是一位高僧。长长的眉须，垂肩的耳朵，笑容可亲。我说：看到了众山和云海。高僧笑着说：施主你拥有云海一样的财富，众山之覆的权利，难道你不快乐吗？我说：不快乐！我很苦、很累，就像爬山登上金顶一样充满危险，气都喘不过来，哪来快乐！只有生死两字！高僧又道：你登顶金顶了吗？我说：到了！！高僧摇摇头说：没有！我疑惑地望着高僧，说道：这不是弥勒佛宫殿，成佛的道场吗？它不就砌在梵净山的最高峰金顶吗？！高僧又说：它不是最高峰！也不是金顶！那最高峰在哪里？金顶在哪里？高僧笑眯眯地说：在你心里！我疑惑不解：在我心里？！高僧说：是的！在你心里！梵净山是一座心灵的大山，你今天爬的其实是你心中的大山，你只有攀登征服你心中的高山，才会快乐！心中的高山比珠峰还要高呀！人有很多欲望，一生都无法实现。人的精力生命有限，欲望无限。所以说欲望越多，烦恼越多，你怎么会快乐呢？你应该知足。我这时仿然大悟，我再次跪拜在大佛面前，掏光身上所有的钱，抛掉行囊。道别了高僧。我一脸笑容，轻轻松松地走出了大殿，眺望远方，天上只有白白的云，和蔚蓝蔚蓝的天空。

　　梵净山呀，你高高地耸立在武陵山脉，没有海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