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国平

　　隆冬的一个周末，天空飞着毛毛雪花，像山野燃烧杂草时落下的满天白灰灰，大地罩在冰天雪寒之中。我搭乘最后一趟客车回乡去。我的家在乌龙山峡谷的山那边一个叫桂塘的小镇上。傍晚，我刚进家门，妻就面带春风笑盈盈地对我说：“勇哥来了的，还给你买了一瓶酒。”我又惊又喜。忙问他人呢？“走了”。我埋怨妻为什么不留下他，明明知道我要回来的。妻说他忙得很，家里开办了一个沙石场，生意不错，又在忙着修建猪舍，筹办猪场。这就是勇哥，为人义气、豪爽，个性一点都没改变。

　　认识勇哥是好几年前，那时我是镇里的水管员，镇领导安排我在他们村驻队。他买了一辆汽车，在外跑运输，家景不错。一天夜晚，我到他们组里开会，发动春耕生产。一个呆头呆脑的青年人与我发生争执，故意刁难，会议陷入僵局，当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没有什么经验，一时不知如何收场。正在危难之时，勇歌忽然拍案而起，怒目而视，挥拳要击打对方。我怕出事，慌忙劝阻。那人见了勇哥就像见了阎王似的，吓得浑身筛糠似的抖，拍着屁股灰溜溜地走了，会才得以继续开下去。我从内心感激勇哥，从此我们成为朋友。每当他出车在外谋得了好的“下酒菜”，我就带上好酒去他家痛饮几杯。酒酣耳热，无话不谈，其乐融融。他为人豪爽，侠肝义胆，疾恶如仇。后来听说他出了事，在帮朋友打抱不平时，失手打断了对方的几根肋骨，遭受了几年牢狱之罪。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可心里还是蛮惦记着他的。如今刑满释放，不知他是胖了，还是瘦了，我多想见到他啊！    

　　夜已至深，我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勇哥的影子。次日清晨，我早早起来，就出发了。我搭乘上一辆进城的客班车，在黑洞口下车，沿一条新修村级公路而行。勇哥住在一个偏远的村子里，与湖北河东交界。路溜滑溜滑地，雪谷里非常宁静。树林里不时传来“哗啦啦”的雪从树上滑落的声音。一道道山弯，如一扇扇门，缓缓地向我启开，我已记不清我进入了多少道门。峡谷越进越深，忽然前方隐隐地传来隆隆的轰鸣，像远处滚来的春雷，震动峡谷。这冰天雪地的，难道是那个不要命的敢在这泥泞山路上开车吗？我寻思着。转过一道弯，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雪谷。路边下响起柴油机的轰鸣声，是个沙石场，长长的传送带将碎石送往一处宽敞的小台地。台地上堆起一座小山似的沙丘。灰尘如雾似地升起来，在半空中被峡谷的风拦腰吹散，七零八落地飘荡在空中。我猜想这一定就是勇哥开办的砂石场。我朝雪谷底下走去。石场里有两个人在飞舞起铁锤猛砸石头，将大石头砸成小块石，供打砂机用。另一个在忙着往砂机里喂送石块。勇哥发现了我，便停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与我打招呼。他个子不高，可身板结实，像一颗粗壮的青树。只是脸色黑了些，大概是长久日晒雨淋的缘故吧。我笑勇哥快变成“黑包公”了。他乐哈哈地说，那是劳动美，是健康美！  

　　“今天你嫂子煮早饭时，说火笑得很，不知是那个贵客要来？我猜一定是你”，勇哥边说边到口袋里摸烟。    

　　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他递一支烟给我，我摆摆手。他说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我说就这个性，变不了了。我问他怎么想起在这开办砂石场的？他沉思了会儿，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便说开了。他说：“入狱后，我巴望着那些朋友来看看我，给我带点吃的和穿的衣物，平日里我待他们不薄，他们天天跟着我吃喝玩乐，全是我掏腰包，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看见。后来妻子带着两个女儿来看我，给我带了两条烟，她知道我爱抽烟，送来了冬天御寒的棉袄。妻子明显的瘦了，当我看到她那双枯燥消瘦的手时，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辈子我感觉最对不住的就是我的妻子还有我的两个女儿。我发誓一定要好好改造，重新做人。此后，我拼命地劳动，还经常跑到养猪场去帮忙喂猪。养猪场的场长姓杨，他见我肯吃苦，又肯学习，就给监狱长建议，把我分到养猪场。在那里我学到了养殖技术，我下决心，出去后，一定要办个养猪场，正正当当地赚钱，活出个人样来。出狱那天，你嫂子去接的我。一路上，我跟她商量办猪场的事，她很支持我。回来后，她陪我到处转了一天。我们看到村里的那块地已经荒芜，怪可惜的。于是我们就找到村支书，说了我们想承包那块地。老支书一听高兴极了，他说现在年轻人大多都出门了，不愿种田种土，他正为那些荒芜的土地发愁呢。就这样我们很快与村里签订了承包合同。我与妻子开始规划这块地，熟土栽植果树，河谷底的那块屋场，用来修建猪舍。下方的那块岩山，就开个沙石场。计划想好了，可实施起来却需要一大笔资金。俗话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我们又不好意思向亲戚朋友去借，这人走背运，鬼都不沾边啊。正当我们一筹莫展时，我的两个堂兄弟知情后，二话没说，就把他们辛辛苦苦攒积下来的积蓄拿来借我，父亲也把他多年经商攒积的二万元也给了我，这样一共凑齐了12万元。我先开沙石场，这样见效快，容易出本。再用砂石场赚来的钱，开办养猪场。起初别人都不相信我，等着看我的笑话。现在他们看到我的沙石场已经产生效益了，猪圈也开始修建了，他们嘿嘿地笑着夸我说跟以前不一样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的。世界上的事物都在发生变化，勇哥又且能不变啊？他变得更有出息了，更像一个真正的峡谷汉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