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国平 老油坊很老了。 它的十几根柱头已被风雨长久地剥蚀漆黑,地脚枋也腐烂掉落了,连柱脚也蚀成了锥体,整个屋架已经向西倾斜,仿佛一场风雨就能把它吹倒。 它的安危令人心悬:上面有二万匹青瓦,这些青瓦都是经上好的青火烧制而成的,质地光滑、颜色清幽、耐风耐雨耐阳光照晒。要是忽然倒塌了、砸碎了,真让人心疼。 父亲来镇赶集时说:“大家商量决定把油坊拆了,把瓦片分了,把地买了”。可见老油坊的生命已经到了山穷水尽、油尽灯枯的时候了。我无法阻止大家对它的撤除,也无力挽留住它生命的继续存在。夜里我独自一人默默地坐在院子里,心思一直在老油坊里打转,平日我不抽烟,可那一晚院子里却扔了无数的烟头。 石榴花开时,油坊的“榨声”又响了。这是榨菜油的季节。黑黑黝黝的菜籽,晒干、炒熟、碾碎、蒸熟、用油草包扎好,塞进木榨肚里,在油锤“哐当”的撞击声和“哎嗨吆喔———”的打油号子声里,一丝亮闪闪的金色油丝从木榨里流出来,散发出一阵阵浓郁沁脾的油香气。这香气在那饥馑荒凉的岁月里,即使隔在很远很远的山外也能让人闻到。我们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犹如饥饿的婴儿瞬间吮吸到甜蜜的奶乳———油香浸透了我们浑身的肌骨。 冬天冰冻时,老油坊是我们取暖的地方。如刀的风割裂了我们手脚的皮肤,一条条“冰口”痛得我们眼泪直流。每天晚饭后,我们就去老油坊,烤火、烫冻伤。榨油的叔叔们就会舀一盆灼烫的蒸澈水,让我们洗脸、烫手烫脚。而后又把刚榨干油的枯饼退出来,在一个木凳上退去铁圈,将枯饼弄碎,用热枯把我们手和脚沤起来,不出一个星期我们身上的冻伤就痊愈了。 嘴馋时,我们就去老油坊打“牙祭”。待新茶油榨出后,我们就把茶枯捣碎撒在油坊附近的水田里。第二天清晨,我们就提着笆篓去捡泥鳅。田野上弥漫着白茫茫的雾,山谷里一派恬静。尽管田水寒冷浸骨,可我们的心里却暖呼呼的。叔叔们把泥鳅清洗干净后,就舀一瓢刚出榨的茶油倒进菜锅里,待油冒出青烟时,将泥鳅放入锅内炸,炸得黄灿灿的,再丢些辣椒、花椒和姜蒜,梭点微微汤,经微火一煮,一缕缕香气便扑鼻而入,令人馋涎欲滴。 然而更有趣和美妙的是夜里跟叔叔们上山去烧野蜂窝。那些野蜂窝是他们平时在山上做工或砍柴时发现的。他们不惊动它,等到蜂蛹满窝时(也正是冬天榨油时)再去烧。我们抱着油草跟在后面。冬天的夜晚,山谷格外的幽静和神秘。山头上不时传来“咕、咕咕”的夜鸟鸣,其声如同人哭。快到蜂门边时,叔叔们就让我们蹲着莫动,他们悄悄地摸过去,看准了蜂门,便一下把蜂门堵死。然后点燃油草,熊熊火光照亮山谷。挖开蜂门,将一团火焰堵在门口,不停地将火焰吹往蜂巢里,蜂巢里立即像炸开了锅,传来嘤嘤哄哄的嘈杂声。不一会儿,声音熄灭,叔叔们就掏出一列一列的蜂窝叶子,我们拿着背篓在后面接着。会烧蜂的人,往往不把蜂叶摘尽,留下最上面的那一小叶,待一个月后,又可去烧。我们背着沉甸甸的蜂窝叶子,快乐的哼着小曲下山。回到油坊,叔叔们用刚榨出的茶籽油,把蜂蛹炸焦炸脆,一粒粒放进嘴里,又香又脆,味道独特。 然而,岁月沧桑,时光流逝,物换星移。现代化的榨油工具早已取代了老油坊。曾经给我们留下过美好记忆的油坊如今已变得残破不堪。屋上的瓦片因长久地没有人照管早已被风掀开了一个个小窟窿,一到雨天,油坊就成了天通地漏的破屋;地上长起齐腰深的蒿草,成了蚱蜢和蛐蛐的乐园,让人感到满目苍凉! 我再也坐不住了。我要回去,看看老油坊,与它见上最后一面。也顺便把我的心思抽回来,连儿时的脚印一同带走,不然就会被残碎的瓦渣子所掩埋,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