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二文 曾经,他们是乡村的公家未予授证的工艺师。他们的作品平淡无奇,固守乡村,无缘大雅之堂,却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因此,他们是乡村各业不可或缺的专业劳动者。然而,正如一位作家所说,“他们渐行渐远,只是留下遥远的背影,让一个远离乡村的人,永恒的怀念。” 木 匠 乡村匠人中,木匠无疑最令人敬仰。祖师鲁班千古扬名,深入人心,木匠自然也就师尊徒荣,被代名为鲁班师傅。当然,木匠令人尊崇,不仅仅因为有祖师光环的照耀,更在于他们创作的大手笔和人一生与这种手艺的不可分割。大到房子、中到家俱、小到桶盆,木匠们的各类作品都像模像样,庞然大气,分量不轻。木匠的作品伴随一个人的终生,小时是摇篮,少时是书桌,婚时是床、柜,另立门户后是房子。就是老了,还得做一副棺木。 人们为了快速解决某一问题,总喜欢说:“三斧头两凿子不就得了?”好像木匠的工夫特简单直接,办事就该那样。事实上,斧头凿子下的工夫并非粗活,而是门精细的手艺,那卯榫、斗拱要能严丝合缝,不是差上分毫也可以的事。 木匠弹墨时,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人们常形象地以此作法阐明处事不要斤斤计较的道理。其实,两只眼睛睁着是无法弹出直线的,两点成线,三点成面了。当然,木匠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如今,砖房的大量诞生,家具的企业生产,你户请他家求的时光成为木匠们的追忆。爷爷木匠,父亲木匠,大伯小叔木匠,木匠世家的我充满对木匠的深厚感情。 泥瓦匠 茅草房不断被瓦房替代,泥瓦匠有了用武之地。瓦匠工夫分制坯和烧窑两段。制坯活不复杂,当然得有一头牛的合作。在那丈余见方的泥池里,牛不紧不慢地循环走,紧随其后的泥瓦匠一边吆喝,一边沿着牛的足迹慢条斯理地前行。当和水黏土来来回回被踩成糯泥时,泥瓦匠让“伙伴”停下休息,自己通过模具把糯泥制成毛坯瓦。 烧窑是个技术活,泥瓦匠的本领也正体现在这里。烧窑,掌握火候是关键。欠火候产的是红瓦,火候过了大多成碎瓦,不欠不过,才可得出正果青瓦。记得小时,一位外地瓦匠来寨上,半年做了几坪几坝毛坯瓦,可就是不肯拿去烧制,后来他被大伙问急了,干脆来个鞋底抹油———溜了。多少年过去,偶遇乡亲,他说:“其实自己不会烧瓦,骗人只为混口饭吃。” 用今天的话说,泥瓦匠行业很冷门。一辈子做瓦,一辈子住的茅草瓦棚,泥土为友牛为伴,过的是一种寂寞单调的日子。那句“瓦匠婆娘泥腥(疑心)重”的谚语,则折射出泥味对瓦匠的入骨之侵,婆娘都泥腥重重,自己就更别说了。还有世人好把当老好人的行为,拿泥瓦匠说事,比喻成他们的和稀泥。其实在无助于改变实际问题之时,和和稀泥又何妨。瓦房,瓦房,瓦不离房。眼下农村木房建造逐渐匿迹,瓦没有了市场,它的塑造者也慢慢不见踪影。 铁 匠 要说中国古老的职业,铁匠榜上有名。仅说那些带着两千多年前的历史记忆的青铜兵器,就是铁匠的鼻祖们留下的不朽杰作。一二十个世纪过去,铁匠业摒弃铸造寒光闪闪的冷兵器的成分,只留下专事打造农具和生活用具的职能。 打铁要对手,这样劲头才足。因而,夫同妻或父与子你手扬起我锤落,乃铁匠铺里经常出现的画面。两人对打,于是就有“锵———哒———锵”节奏明显的声音产生,犹如激越旋律。铁匠活必经淬火工序,即器成后浸入水里急速冷却,以增加硬度。这时就有“哧”的声响发出,恰似前面 “音乐”的停顿。“锵———哒———锵”、“哧”的谐音为“餐———打———餐”、“吃”,这正暗合了铁匠们的小农经济的生存形态,干了一顿活,能满足婆娘儿女一餐吃喝就行了,不去奢求大收大入。他们堪称知足常乐的忠实践行者。 社会上,铁匠的声名响当当。因为,人们的心目中他们是能挑重担、敢打硬仗的角色。那些冰铁冷钢经历烈火焚烧及千锤百炼,转身成刀、铲,蜕变为锄、镰,多少克难精神,几份坚强意志,几许责任担当,都包含在铁匠们的一招一式中。现在,市场上完全能买到刀、斧、锄、镰,只是它们来自五金厂,熔铁化钢的机械抢了乡村铁匠的饭碗。 裁 缝 在经济落后的年代,裁缝是一门生意不太景气的职业,人们连填饱肚子都捉襟见肘,哪还有余钱剩款去添置新衣,布料匮乏也是个大实际。但一村一寨不会业务全无,逢人结婚嫁女,更有一笔大买卖。因此,总会有人去当裁缝师傅。与木匠、铁匠等从事重体力活,须有一副强健体魄不同,裁缝干的是剪裁、缝制、针线等手头工夫,无需太大力气。因此,这行当便多为女人们或有点脚残背疾的男人所钟情。 因为,做活节奏的舒缓,作业环境的闲适,裁缝在工作同时,往往极易收获一份爱情。在女裁缝铺里从来不乏年轻后生如追花的蜜蜂进进出出,过不了多久,姑娘就会名花有主。在男裁缝铺里,一般尽管师傅外表差强人意,但还是有似玉女孩义无反顾地为情爱下赌注。我的一位瘸脚裁缝叔叔就属典型的那种“手持三分艺,抱得美人归。”不少人说婶娘鲜花插在牛粪上,婶娘反驳:“缘分天定”。 裁缝师傅“耳朵长”,你初一给他(她)布料,他(她)准定十五才给你成货。有时确因工夫太忙,有时则系师傅刻意制造业务火爆、应接不暇的假象。有的甚至是为多看看上门来的靓女(帅哥)客人,而故意拖延服装的完成时间。 改革开放启幕后,商品市场走向繁荣,人们都愿到乡场或城市的店面去买衣购裳,价廉物美。乡村裁缝的日子江河日下,他们中有的偃旗息鼓,有的“农转非”,在城市的某一角隅继续自己的缝纫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