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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1月25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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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苞谷地

  ●杨朝新

  “嚓,嚓,嚓。”那蠢物啃得正欢,摇头摆尾,像在自家餐桌上饕餮一样,好不惬意。一棵棵壮硕的苞谷杆被放倒后,青衣玉粒的苞谷棒便被野猪长长的獠牙掳进嘴里,咔嚓,咔嚓,恣肆汪洋,风卷残云。那家伙一会儿又撂倒另一棵苞谷杆,完全沉浸在甘醇的贪婪地享受之中,全意不知一杆火枪已向它瞄准。 

  “砰!”一声悠长的枪响,父亲在微明的天光中,朝黑糊糊的一坨瞄准,轻轻扣动扳机,在初秋澄静的旷野,在方圆几十里的枫香界,显得那么冗长,那么沉闷,仿佛天空撕裂了一角。大黑狗狺狺狂吠着如离弦的箭一样射向野猪。其时,天刚刚擦黑,月亮还在山下没有升起来。那野猪突然受惊,一声长嚎,打了几个滚,竟然翻下深深的山湾里去了,撞得密实的芭茅丛溅起一片哗哗哗的响声,不知所终了。大黑狗见那野猪翻下山湾不知死活,无可奈何,呜呜委屈地低吟着,在主人身边摇头摆尾。    

  这几天,父亲心情很糟。不知从哪座深山老林蹿来的一头野猪让父亲很伤脑筋。生产队长已来巡视过,见一片被野猪糟蹋的苞谷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说父亲这个月的工分要扣掉。那年月,工分就是粮食,没了粮食,全家人就要喝西北风。父亲懊恼至极,大骂砍脑壳的背时的蠢东西,我一定要收拾它。那时,我八岁,因为发蒙迟,才读一年级,长得敦敦实实,又因为家庭出身成分不好,怕别人欺负我,从五岁起,我就跟在父亲屁股后头,无论上山,还是下地,父亲总带着我,我简直成了父亲的跟屁虫。父亲耙田犁地,我不是下田捡螺丝,捉黄鳝,就是陪父亲下河捞鱼,或到生产队地里看父亲他们点种苞谷。有一次,父亲竟然在溪边水田里耙出了一只团鱼(甲鱼)。那年月,父亲因为成分不好,全生产队的田由他一个人耙。当其他的人犁完田后,都靠在田边抽一袋烟歇憩,活泛活泛筋骨时,一溶溶的田畴就等父亲一个人耙了。等父亲耙完,新犁的田又犁了出来,父亲只得日复一日的耙田,来来往往,那一排尖尖的耙齿像宽宽的扫把,把田畴扫得平整又光滑,汪汪的镜子一般的水面,在溶里坳上闪着浑黄的光。总也耙不完的田畴,把父亲累倒了,引发了父亲的坐股神经痛,行动不便,做不了重体力活。生产队长只得叫父亲休息。一家老少要吃啊,枫香界上那一片苞谷地不是要人守么,让我一个闲人来守吧。父亲向队长要工做,生产队长答应了。    

  白天,父亲开始筹划晚上打野猪的事。父亲取下了挂在板壁上的火枪,那杆火枪是爷爷留下来的,浸染着爷爷的汗水和体香,油光水滑,透着板栗色,暗红乌青,是我家唯一值钱和值得记忆的物件。傍晚,我放学回来,父亲已把猎枪打扮好,一寸长的铁条也装进枪膛,火药灌得很足,打火的炮子也已剪好,放在父亲贴身的衣兜里。早早吃过晚饭,父子俩便上路了,大黑狗撒着欢,在人前人后绕来缠去,很是亲昵。不想,那天晚上那么好的机会,竟然没有打死野猪。父亲很后悔,我也很是替父亲后悔,不然,全生产队的人不就可以改善一下伙食了吗。第二天,父亲察看现场,说是发现了几滴血迹,可见野猪只是挂着了点皮子,不是致命伤。受了伤的野猪被惹恼了,是会伤人的,好在那家伙竟然跳下高高的岩坎,顺山湾逃逸而去。不然,野猪发起威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只是,枫香界上从此安静了好多,再没有野猪糟蹋苞谷了。    

  其实,枫香界只是莽莽武陵山地十万大山中一座不起眼的大山,但对一个村来说,大山里两百多亩地集中在一个旷地已经是不小的数目了,全生产队一两百人,花了几天时间,犁地,施肥,点种,种了一两百亩的苞谷。初秋时节,苞谷快熟了,满山遍野都是苞谷灌浆的清香,这里自然成了野物们的乐园。那些刺猬、獾猪、竹鼠等等野物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像是赴一场人生的盛宴。那时,枫香界上山高林密,植被蓊郁,由于没有通公路,野物很多,有时还有老虎出没。我的伯父就曾遭遇老虎袭击,丢了一只耳朵,在村人的围攻下,老虎逃窜,伯父拣了一条性命,堂兄因此小名叫老虎儿。因此,要守好苞谷地,也并非易事。当夜幕渐渐笼罩山野,飒飒的山风起了。远远的,一阵缥缥渺渺的锣鼓声铿铿锵锵地传来,在夜风中显得遥远而又清晰,是天籁吗?一大片绿滟滟的苞谷林波涛起伏,送来一片哗哗哗的声响。我有一种惊悚的感觉,头皮一阵发紧。在高高的枫香界上,深蓝的天幕下,一望无际的苞谷林绿涛翻滚,绵延无际。我走出茅棚,不解地问父亲,这方圆几十里地,没有人烟,怎么有锣鼓声啊。父亲告诉我,那是从遥远的地方随风飘来的,也许是哪个村里有人家娶媳妇办好事呢,或者是哪个村又去了老人,正办丧事呢。我们在地边搭了一个简易的茅棚,到了晚上就在地里巡逻或用铜锣响器吓走夜里出来糟蹋苞谷的野物。野物怕响器,更怕火光。我们在茅棚外生起了熊熊的篝火,火光在寂寥旷荡的山野显得特别耀眼,那些野物因此不敢靠近。    

  长夜漫漫,父子俩围坐在火堆旁,父亲给我讲久远的古老故事,我在故事里酣睡。不知什么时候,父亲叫醒我,天大亮了,该回去上学了。回到家,母亲已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匆匆吃完饭,开始一天的学习。晚上,又得陪父亲守苞谷地。我曾不止一次向父亲要烧苞谷棒吃。父亲总说这是集体的,不是自家的,不能摘了吃,摘了就是偷,小孩子怎么能学偷呢?父亲还说,前几年队上派人轮流守苞谷地,有人偷烧了苞谷吃,被第二天守地的人发现,到队长那里告发了,结果队长处罚了那人,扣了一个月的工分。如果实在缠不过,父亲便会带我到地边巡视,那里有村民洒下的苞谷籽,在林边细细瘦瘦的生长着,没有结棒子。我们把它叫公苞谷,不结苞谷,苞谷杆却是甜的,就拗了吃,解嘴馋。到了生产队来人收摘苞谷时,父亲总会带回一大捆甜苞谷杆,够我吃几天。以后每年收苞谷的时候,父亲总会带回一捆甜苞谷杆,那种甜而不腻、清清爽爽的甘甜一直陪我读完五年小学,直至去公社读初中,再也没有吃到那种自然的山野的纯净的苞谷甜梗子了。这样,一个月后,生产队里来人收摘苞谷,我们也就完成了值守任务。包产到户后,家家户户只种稻谷,粮食就够吃了,只做屋近边的几块地,烧嫩苞谷也只是当零食吃了,苞谷用来喂猪了,枫香界上的那片苞谷地也就荒芜了。    

  这几年,村里退耕还林,山上林木郁郁,葱茏再现。枫香界上当年那片苞谷地,全部种上松树,已成一片苍茫林海。前段时间回到村里,听村里人讲,枫香界上有麂子的脚迹,斑鸡也叫得欢。当然,野猪还是回到深山老林再也没有出现,老虎更是只在动物园中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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