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彰

　　山在云深处，水在深谷流；屋在山坡上，家在溪水旁。湘西，由山簇拥着，由水环绕着，在山峰林立的武陵山腹地，在沟壑纵横的云贵高原东边，自北向南划一块1.5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这块土地不大、不平、不肥，但很老、很美、很奇，千年万载至今，滋养着280多万土家苗汉各族人民，滋润着源远流长而生生不息的文明。

　　柱头、横梁、桁条、卦子相互串联着，以五柱八卦、三柱四卦或添加吊脚，撑起一片片黑压压的黑瓦，构成了湘西山寨的图景。早晨的太阳，是因鸡鸣狗叫唤出来的；傍晚的太阳，是因牛仔羊儿赶下山的。炊烟总是徐徐缕缕、不急不慢定时出现在村庄的上空，不管日子是长是短，不管天气是雨是睛，坡头河谷那些山寨村落总因炊烟的升起而强劲地呼吸着。

　　季节在山寨里不停轮回。春风一跑过来，牛儿就满山满谷拱了个底朝天，接着，种子撒下了土，肥料运下了田。执著的夏日，勤奋的夏雨，硬是把一丘丘、一坝坝、一坡坡、一山山的田和土，染了个绿油油的，染了个生机勃勃。待到秋风劲吹，几个冷战一抖，绿就掉色了，湘西的本来面目就露出来了，庄稼是金灿灿的，山坡是五彩斑斓的，山寨里清一色的黑木房也现出一绺绺的红、一排排的黄。唯有那些在山寨与田地间来来往往、风雨无阻的土家苗人，是一道永不褪色的风景。

　　那些如山崖般耸立的封火墙，一档一档地隔开一城人家，那定是湘西的乡镇场。场上，滚光溜滑的石板路，像线条一样在图纸上规划着城镇。哪里是做生意的地方？哪里是居民小区？哪里是官署衙门？哪里是摆龙门阵的地段？哪里是读书的场所？被区分得清清楚楚。而那一城的飞檐翘角，如同一群大鹏一齐展翅，想把全城人家捉起来飞走，而不知道那些人家早已把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是拖不动带不走的。

　　走街串巷的日子久了，不知不觉就融进街巷间的石板路，成为其中的一块岩石，再也挪不动了。随便一条街、一条巷，都挤满了古老的故事；随便一面墙、一面壁，都刻满了时光的印子。故事可以古老到秦皇汉武，时光可以倒回到三皇五帝。然而，家长里短的碰撞，柴米油盐的忙碌，生意场上的得失，仕宦官途的沉浮，数千年来重复地在小城里上演。现在，这些城镇有点老态龙钟，甚至有点残破了，仍不肯歇息，还在频频招呼远道而来的客人。湘西的城镇真的是越老越闹腾得风风火火，越老越打扮得风姿妖娆。

　　这块土地处处洋溢着美。那美，是由一双双巧手用绣花针挑出来的。那些全身上下鸟语花香、蜂飞蝶舞的苗族姑娘们，正踏着春天而来。春天就藏在她们的那双巧手里，那双巧手把忙里偷闲下来的那点时间，在花布上一针一线缀连起来，缀连成鸟儿花儿、蜂儿蝶儿，缀连成永远停驻的风景。这样，春天就跟着苗族的姑娘们一路走来，她们走到哪里，春天的气息就撒播到哪里。

　　那美，是由一颗颗智慧的心灵想象出来的。那精美繁复、往返勾连的格子图案，生动形象的土家族人物和原始古朴的文字，竟是用五颜六色的彩线织成的，谁能做到？土家女人很久以前就会在密密麻麻的彩线里构图造型，织造出灿烂星河的织锦。她们把织锦挂在堂屋、缝在被面、披在肩上、扎在腰间，简陋的房子，寻常的被子，单调的身影，立时生动起来，亮丽起来，优雅起来。美丽、高贵、灵巧与智慧在交织的彩线里，不用言语就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更难以想到的是那些精美玲珑、巧夺天工的银饰，是那些粗犷的湘西汉子用粗壮的手锻造出来的。这里的女人爱美，这里的男人会创造美。男人们一门心思敲敲打打，不厌其烦重复一道道工序，一丝不苟地雕琢每个细节，把一块块没有生机的银锭，打磨得催开了花、叫出了声、发出了光。在一个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里，那些被女人们藏得严严实实的银饰，被她们小心翼翼地从箱底里拿出来，戴在头上，挂在胸口，套在手腕，扎在腰间，那哗哗的声响，那耀眼的光芒，那华丽的气质，把女人装扮得美丽无边，幸福无顶。银饰是湘西女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全身银妆的湘西女人是湘西男人一辈子欣赏不厌的风光。

　　鼓声从寨子里咚咚响起，歌声从山坡上幽幽飞出。号子在路边呜呜哇哇迎宾，溜子在村头嘁嘁呛呛接客。成百上千的人围拢起来摆手，成百上千的人接成长龙起舞。裹着毛草的人炫耀他们的棍子，赤膊光脚的人群穿越刀山火海。湘西，从远古走来，从神奇走来，从激情走来。

　　鼓，牛皮蒙起来的大鼓，红漆包边的大鼓，生在大山的精灵，苗族人心中的神器，从远古轰响，至今愈加雄浑。力量的鼓，八合鼓；气势的鼓，撼山鼓；欢乐的鼓，迎宾鼓；盛世的鼓，丰收鼓；嬉戏的鼓，猴儿鼓。鼓声响起，力与美，气与势，激情与豪迈，令人心潮澎湃，不可自抑。

　　歌，有道是一斗芝麻撒向天，湘西山歌万万千。湘西有的是歌，多的是唱歌的人。这山那坡飞出来的歌，倾诉着劳作的艰辛，幸福的憧憬，爱情的向往；这街那巷唱起来的歌，歌颂着人民的富裕，国家的强盛，社会的和谐；这家那屋飘出来的歌，表达着喜事的快乐，丰收的喜悦，儿孙的贤孝。歌是湘西人的灵魂，湘西的歌是唱不完唱不尽的。

　　牛角号、树皮号响起，村寨里的人打起溜子，吹起唢呐，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客人来了，姑娘们赶紧到寨门口拉起红绸，拦门迎宾。要想进寨，就得拿歌来对，对不上歌，就得吃一大碗酒，还没进寨，那远方的客人就被拦在寨门口醉得不行了。

　　客人到了，土家族的社巴节、摆手节，苗族的四月八节、赶秋节等许多隆重的节日也到了。把寨门打开，把台子搭起，把坪场整好，邀请客人尽情地跳，尽情地唱。

　　刀梯竖在河滩上，戏台搭在干田上，龙狮舞在坪坝上，锣鼓响在乡场上。这是自由自在的日子，这是尽情欢乐的日子，人人身着鲜亮的土家苗族盛装，一个跟一个接成一条条长龙从东南西北奔来，人人向天地间放声吆喝使劲歌唱，此起彼伏的声音如海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来赶土家苗族的节日，他们来赶祖先创办的节日，他们来赶充满希望的节日。

　　所有的手摆起来，开荒播种，打鱼砍柴，驱虎赶蛇，起屋建舍，土家族人用摆动的手，建起了家园，开创了文明。所有的手接起来，苗族人踏着整齐的节拍，一个跟着一个，如长龙一样翻大山，过大河，从远古走来，走到今天，走向幸福。

　　身披毛草的那一群土家人，挥动棍子，祈求神灵给力延续后代，土家人因此人丁兴旺，绵延千万年。光膊赤脚的那一群苗族人，在神力护体下，脚板踩在刀口上，似闲庭信步，胳膊伸进油锅里，如探囊取物，苗族人因此不畏艰险，勇往直前。

　　这是一块多神的土地，是神在跳巫舞，是神在演傩戏，是神在天上人间搭建了桥梁，是神附在苗族老司、土家梯玛身上，而使其无所不能。神使这块土地更加神秘，神使这块土地充满了灵性，神也在不知不觉中传承了灿烂的文化。这是一块人才辈出的土地，沈从文的书里记载着湘西不朽的故事，宋祖英的歌里传唱着湘西不老的歌谣，黄永玉的画里描绘着湘西永远的风景。还有万千的湘西儿女，如滔滔江水，波接浪涌，他们为理想、为追求，或四处奔波，或默默耕耘，或奋力拼搏，他们孕育了湘西的未来和希望，他们是湘西出色的儿女。

　　绝美的凤凰，荣耀的王村，梦中的茶洞，秦时的里耶，不知今夕何夕。八面山的风，吕洞山的洞，猛洞河的水，小溪里的树，不懂岁尽岁来。还有那一河装满楚魂的沅水，轻轻一濯，就会思绪千载；更有那一河装满醇酒的酉水，只要浅尝一口，就会大醉千年。

　　湘西，风情万种，小心，她会醉人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