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红

　　春天的跫音一响，杜鹃花就要开了，我对她的喜爱也更为浓烈了。

　　杜鹃有杜宇、金达莱、格桑花等好几个别名，可我觉得映山红或山踯躅最为恰切。几年前的春天，乘车翻越大围山的七星岭，就像乘舟荡漾在杜鹃花海，那种漫山遍野血色的美丽，可让天地为之动容。白居易诗云“晚叶尚开红踯躅”，看花的人们流连山中，因花儿的美丽而停驻，亦为心灵的牵绊而徘徊，“山踯躅”让人踯躅于山，真可谓形象生动而又烂漫传神。

　　我喜爱杜鹃花，还有一内心隐秘。 解放前迫于生计，14岁的父亲只身赴沅江草尾学徒，过早地饱尝了人世的冷暖。1950年，父亲参加了革命工作。1958年“五风”期间，被错误地遣送原籍，但他敢于面对生活中的风霜雨雪，从未放弃绽放的勇气。为养家糊口，仅上过四年蒙学的他买来大堆书籍，刻苦自学摄影技术。自制出简便的暗箱和放大机，不辞辛劳到长沙凯旋门拜师学艺。给暗盒装底片拍摄后，配好显影水和定影水，接下来是洗底片，修底片，印照片，上光，有的照片还要修补或上油彩。有些步骤的技术含量很高，他细心琢磨，逐一掌握，渐臻佳境，成为当地闻名的摄影师。为拓展业务，他将年幼的我寄养在邻居家，带着妈妈，背着一台沉重的木架气囊快门相机四处奔波，足迹遍布望城、宁乡、益阳、湘阴四县，给老百姓留下了许多珍贵的黑白影相，也多次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横遭打击。像杜鹃勇斗料峭春寒，面对逆境，父亲没有放弃奋斗，又到靖港车木厂工作了八年，成了当时厂里最好的清漆调配师。

　　1973年底，《人民日报》转载了北京中关村一小五年级学生黄帅写的一封信和日记摘抄，称她是“破师道尊严”的“反潮流人物”，号召全国的红小兵向她学习。不久，我们少先路小学也掀起了运动。少不更事的我跟着大家一窝蜂地反起“潮流”来。听闻消息，父亲雷急火急赶到学校，一把扯下我贴在校园墙壁上的大字报，将不谙世事的我强拖回家。父亲用亲身经历给我讲述了政治前途的重要性，教给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尊师之道。因阻挠了革命小将的行动，镇革委在广播站公开批评了父亲的“错误行为”。十年“文革”终成历史，父亲当年的举动是多么的正确和勇毅啊。那精气神，不正像风吹雨打下依然绽放的红杜鹃吗？

　　1976年盛夏，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威逼父亲“检举”“揭发”车木厂的一名普通工人，非法将父亲控制在镇革委多日，只许家人递送换洗衣裳和果腹饭菜。在痛苦的煎熬下，母亲打着哭腔央求父亲如实交代。父亲一身正气掏心掏肺地对母亲说：“我确实不知道人家贪污了什么。怎么可以无中生有冤枉别人呢？”1979年，父亲的错误处分得到纠正。复职报到时，益阳县粮食局党委特意安排他在机关工作，心怀感恩的父亲却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欧江岔工作。光明磊落的他任会计，无分文差错；管事务，为集体精打细算；独自看守河坝仓库三年，国家财产没有丝毫损失。

　　那时我正上大学，暑假的一天，我替父亲留守仓库，好让他骑单车回靖港与母亲小聚。白天有一小孩采菱角时不幸落水身亡，读书到下半夜，我正欲入睡，外面隐约传来一女孩的啜泣声，凄婉幽咽，让我不寒而栗。不久，一个巨大的黑影爬上了卧室的窗棂，窗下明明码着我白天劈好的柴垛，竟毫无声响。我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赶紧将头蒙到被窝里面……第二天，我的话尚未说完，父亲便严厉地批评道：“还是个大学生呢，这世上有什么鬼呀？桌上有手电，门后有梭镖，一有动静你就应该赶紧到外面去巡查！”多么可敬可佩的父亲啊！父亲给我上的最好的一课，对我日后怎样做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师都有着很大的启迪。

　　父亲走了，安葬在一座开满红杜鹃的山冈上。其实，父亲就是一株朴实的红杜鹃。杜鹃没有牡丹的富贵，没有玫瑰的娇艳，也没有茉莉的芬芳，扎根于黄土，悄悄地开放，默默地奉献，静静地凋谢。我遂想，也许是杜鹃花儿有灵，才打破时令提前绽放，特地来陪伴他老人家的孤魂吧！据亲戚所言，从那年始，父亲坟前的红杜鹃，每年都在初冬、早春两度绚烂，真可谓物有灵犀！

　　春天的跫音一响，杜鹃花就要开了，我对她的思念也更为浓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