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善流 

　　我在城里，母亲在乡里。    

　　循着我们乡里人称之为“清明酒醉”鸟的鸣啼，我走近清明里的这条山路，我走进这条山路里的母亲。    

　　母亲呵，久违了，一年里我就只看你一次呀！风儿陪你，月儿陪你，寂寞陪你，清冷陪你，我远远地在无数次的梦里陪着你。你生前就从来没有一丝半言责怪过你的儿女陪你太少，直到临终还嘱托我们把工作做好！我们总认为你是一座大山一堵厚墙，我们总宽心我们以后会好好孝敬你，会好好陪你唠叨，没想到在我们不经意时你会轰然垮塌！我们错啊，我们悔啊，再没有以后了，你就永永远远地走了。    

　　母亲，你是为了生我们兄妹而嫁给父亲的，你是为了养大你的儿女成人而吃尽苦头的。我们很小时，父亲一场暴病撒手人寰，母亲，你瘦弱的肩膀不知是怎样担起家的天地和撑起温馨港湾的啊！我只记得，也是每年的清明时节，你牵着我们兄妹的手，走近这条山路，走进这条山路的尽头，给我的父亲扫墓挂坟。当我们兄妹欢天喜地捧着三月泡和茶泡送给你时，我们总看见你趴在父亲的坟头嘤嘤地哭。    

　　“清明酒醉！”幽幽山谷传来有一声无一声的鸟鸣声，就如母亲你在天之灵断断续续地呼唤。我走在你走了一辈子也没有走出去的山路上，我细心地寻觅我的母亲你用脚板蘸着汗水而发表在坡上的行行诗句，我又看见了母亲你在庄稼地里躬身劳作的样子。路边这块地是我的母亲你生前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我们兄妹就是啃着这块土地的奶汁和母亲你的仰望走出这条山路的。当母亲你抖落所有的羽毛让我们丰满翅膀时，你用一双浑浊的目光总在包谷地里牵引你儿女的高飞！最令人难以忘记的是你从包谷地走来，定格在我求学校门口的惶恐和关切的目光。你大老远送来的不仅仅是一棒包谷或者一块红薯，而是天底下最珍贵的母爱！而今，母亲你已远逝，留给我们的却是一生恩德一辈大爱一痕伤感一野悲情。问一声地里疯长的狗尾巴草，你是否还等着我的母亲到来么？问一声地边的老茶树，还记得我小时在你身上爬上爬下么？    

　　母亲呵，久违了，一年就只看你一次呀！我知道你很懦弱你很寂寞，但为了儿女们活出过样子，你说你过惯了，你一直不肯和你的儿女到城里居住，你一辈子都怕麻烦儿女，儿女却麻烦了你一辈子呀！我知道你很坚强你很勇气，你厮守着乡里那栋祖上留下的小木屋，你厮守着我父亲的亡灵，你厮守着对我们的念想，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不肯打电话给我们。临终的那一刻你一定很想念我们，要不那一刻你手里不会还紧紧地攥着我们给你留下的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呀！你是否最牵挂你的孙子？想最后见他们一面吗？曾记得，当屋门前的那一树李子还没熟透，你就等不及把它摘下来，走几十里的山路，送到城里送到孙子们的手里。我牢骚你时，你轻轻地说了一句：好久没见孙们了。我知道了，你是念孙心切呀！你背来的是一颗熟得快要掉落的念想之心。你曾几次向我们提起一件事：你躺在床上时，听到孙子们在门外喊你，你一骨碌爬起来，哪有孙子们的踪影？在这弥留之际，你不让妹妹打电话给我们，你一定是怕影响孙子们的毕业考试吧！母亲啊母亲，在别人眼里，也许你是一颗很不起眼的小草，却在我们眼里和心里，你比任何母亲都善良都伟大！母亲啊，久违了，我像你生前蹲在父亲坟前一样跪在了你的坟头。这些祭品都是你生前最爱吃的，也是你在世时候时常埋怨我们浪费钱的礼物，然而带来最多的是我在你生前没有尽到孝心的自责和忏悔，我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那一次，我回家看你，你拄着拐杖送我出家门时，又把我送给你的500元钱塞进我的口袋，说孙儿孙女读书要的是钱，又说城里什么东西都要用钱去买，还把我给你的礼品让我带回去送孙子吃。我当时嫌你啰嗦，一气之下，把钱和礼品不耐烦地摔在地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后来听妹说，你一张一张把钱捡起，你一颗一颗把散落的礼品包起，老泪纵横！母亲哦，我对你的一番好意不恭，你伤心了么？可我从没见你为儿女的粗鲁伤过心！每次当我回家返程时，你总要从家里跟出来，你走得慢，不见我时，你急急地向邻居或路人打听我去了没有？而后你站在村口，向我离去的路上张望，又站成一尊等我回家的雕像。    

　　母亲，我们做你的儿女没有做够哇！如果有来生，你还做我们的母亲好吗？起风了，母亲墓地后的松林喧起阵阵松涛。母亲哦，是你在催促我早点回去么？你不是很爱听我们小时在清明时节里吹响的喇叭声吗？那喇叭是你用树皮做给我们的。当我们“乌拉乌拉”吹响它时，吃糠咽菜的你总是笑得那么的开心和迷人。我现在再吹给你听好吗？你在那里听到了我这里的歌哭没有？声声的喇叭曲调是我对你深深哀思地呐喊啊！

　　母亲在乡里，却一直在我的梦里。母亲在那头，却一直在我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