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朝新 山寨名高寨,那确乎是一个高高的山寨,孤悬维系在一千多米的高山斜坡上的一个苗族村寨。旷古的罡风拂过千山万水,山寨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山坡上,慵懒而散淡。 我曾在云贵高原行走,那些连绵起伏无涯无际的高原台地如此辽阔苍茫,让人如临大海,心潮难平,心生震撼。而那些散落在田畴间的村落,在高原绿色的铺陈里浮沉,如同大海里一只只随波翻涌的帆船,让高原生机盎然,写满生命的原色。 我以为,在我生活的地方,再难见到高原台地那样的村寨。却不想,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来到高寨。那是位于古丈县山枣乡境内的一个山寨,与我的故乡竟然相隔不到十里,而我却要在几十年后才能与他相遇。这一相见便再难忘却,尤其是那一触目的惊心。 那天歇息在高寨,因为去得晚,便早早歇下了,沉入未曾谋面的梦中。正是清明时节,清晨的一场骤雨,把我从梦中浇醒。饭后,雨已停歇,朋友祭扫去了。我开始仔细端详这个村寨。站在山顶,极目远处,一列列苍黛的大山蜿蜒波涌,一浪一浪推涌到天边,目力所及,可见四列山峰,好像水墨丹青,一列比一列浅近淡远。雨后初霁,一缕缕白雾在山坳间缭绕,飘逸。山寨距离山岭最高处不过几十米,这是一列开阔的大山,山顶古木参天,绿意苍茫。四周群山连绵,山高且陡,呈巉岩犬牙势,唯此处倏地变得平缓开阔。山寨便在这难得的缓坡依山层叠,约四十来户,分大寨、中寨、后寨,每寨十来户人家。一条三米左右宽的水泥公路,如一条灰白的带子,缠缠绕绕顺山势缓缓上扬,直达位于中寨的高寨小学操场。小学在撤乡并镇合村中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成了一个符号存在着。村里十几个学生只得到十里外的乡完小上学。那道钢筋拱门上“高寨小学”四个苍劲的大铜字还在,只是在风浸雨蚀中有点发绿。校门上,四只防汛专用的高音喇叭威风凛凛地向四面开放。一百平方的操场上,两栋正在兴建的烤烟房还没封顶,一栋为村周主任家的。操场里还停着三辆小车,周主任说是在外打工发了财的年轻人的,回来祭扫了。周主任我认得,四十多岁,面色红润,甚至有点白皙,头发有点卷曲,黑亮,全然不像一个做了五十亩烤烟,十多亩稻田的山里汉子。周主任家一栋新砖屋就在操场旁边。周主任一边和泥浆,一边和我闲聊。怕影响周主任干活,我告辞了,开始在中寨逡巡起来。 山寨大多为木屋,黑瓦,石基,青石板坪场,板壁为桐油反复油过,苍青,油光可鉴。一叠叠铺陈,层级间皆砌有高高的很规整的岩坎,有凿得平整的青石板台阶互通每家每户。路上也遇见狗,但只吠几声,并没有冲过来咬人。在这些木屋中间,偶见一两栋崭新的两层砖屋,贴了白色瓷砖,挂了大红灯笼,在苍黑的木屋中显得很气派,很惹眼。想必是外出打工发了财的年轻人修的,或是村里跑运输人家修的。公路边停着几辆农用车,三个寨中都有一两栋这样的房子。在山寨里穿行,触目所及,房前屋后,皆是梨树,梨花正开得繁盛。清晨一场雨,树上仍留有梨花,地上也铺了一层。梨树有高大虬曲的,也有新植矮小的,可见,村人对梨树的珍爱。梨花烂漫时节,山寨在花海间沉浮,一定是醉人的。 山寨不知何年何月在此落地生根,但山下层层的梯田,同山寨一起,一定是先祖们胼手胝足拓下的遗存,令子孙后代受用不尽。山湾里的溶田,一坝坝顺湾而下,或大或小,皆砌了高高的田坎,田坎用石匠打造过的红岩砌成,规整,皆成弯弯的弧形,可防止田坎崩塌,足见先祖的智慧,可保子孙后代耕种无虞。现在,金黄的油菜花开得正浓,一叠叠金黄的梯田为山寨镶了厚厚的宽大的金边,山寨在花飞蝶舞中静静地停泊着,安详如初。 在山寨穿行的整个上午,对面山上有一只鸟,一直在不停地叫着“咯———呜,呜,呜。”我不知道鸟的名字,也无法探知它的模样,叫声听起来有点凄婉,或许,它是快乐的。其实,山寨,还在各种鸟的叫声中浸润着。我极力发挥自己那点可怜的记谱知识,想把每一种鸟的叫声用乐谱记录下来。那叫声悠扬婉转,完全是一首曲曲折折的歌曲,动听悦耳。各种各样的鸟鸣汇成春之声,我实在无法描模。新雨后,它们在树林里抖动翅膀,在春山花树枝头上跳跃,穿越,飞翔,放开心情,自由欢唱。我无法捕捉它们亮丽的身姿,只能从各种叫声的走向极力想象鸟们的样子。倒是山寨旁一棵高大的枫香树上,“笃,笃,笃”,“笃,笃,笃”,一只黑啄木鸟很敬业地做着本职工作,旁若无人,让我一次看个够。 “噼里啪啦”,不时从近山远岭响起一阵阵爆竹声,乡亲们在祭奠亲人,这其中也有我朋友燃放的,他在外做生意发了财,开着自己的小车回乡祭祖,我是搭了他的车回乡的,不想,竟然就这样走进了这高高的山寨。 当我离开山寨时,我想,我还会再来的。那时,我当带着相机,带着录音机,把这高山之寨的音、画、诗,摄下来,录下来,写下来,让更多远方的朋友分享这天籁,这梨园,这胜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