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富豪 婆入土的那一天,招待完帮忙的乡邻,我清理好携带的物品,走出老屋庭院的木门,踏上了回城的路。我轻轻地踩着脚下熟悉的泥土,不时地回望大山环抱的寨子,回望着绿树丛中的那栋老屋,屋顶漆黑的瓦片清晰可数。“老屋,再见!”我在心里不停地默念…… 婆是老屋最后的守候者,也是我与老屋联系的纽带。因为婆在,在城里工作的我常常回到老屋看望婆,也看望看望老屋。因为婆在,每年春节,爸、妈、弟弟和我高高兴兴地买好年货赶回老屋,烧上一堆旺火,放上一些爆竹,一家人团团圆园、欢欢喜喜迎接新年。婆走了,老屋的伴走了。老屋从此成为孤独的老人,大门就要紧锁,庭院将洒满黄叶枯枝。 老屋有两栋。一栋是以前地主的房子,解放军没收,分给爷爷。它大约有百年的历史,岁月和炊烟把门、壁板、柱头染成了黑色。一栋是30年前爷爷主持修建的“新屋”,坐落在半坡的平地中央,屋前层峦莽莽苍苍,屋后一脉青山绵延。院落宽阔,篱笆围起,桂花树、橘树青葱。春天,院里的花次第开放,香气四溢,招来蜜蜂,嗡嗡成韵。秋日,天高气爽,金黄的果实在阳光下闪耀光辉。 过年是老屋最热闹的日子。随着年猪一声一声凄厉的嚎叫,村寨的年味一天比一天浓郁。老屋的火坑中枯干的油茶树蔸青烟袅袅,火光闪闪,火坑上方一块块肥美的猪肉油点滴下,慢慢熏成暗黄可口的腊肉。孩提时代的我,掰着手指盼望新年,盼望腊月二十八的糍粑,盼望除夕夜的爆竹烟花。 腊月二十七,父亲打开老屋粮仓的锁,我抓着仓门的柱子,把头探进暗黑的仓里,细看父亲挪动装有糯谷的麻袋。父亲把糯谷袋提出放在仓口,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提一提、“称一称”,估计今年糍粑数量的多少。父亲挑起糯谷走向寨子中打米师傅家,我拿着贮糠袋跟在父亲后面。打米机隆隆轰鸣,白白的糯米“沙、沙”流落在筐里。母亲取出藏了一年的甑子、粑槽、粑槌,一遍又一遍冲刷洗净沾上的灰尘,直至纹理清晰,一尘不染。腊月二十八清早,灶口里枞木柴块熊熊燃烧,锅中的水不停翻腾,一会儿甑子上白雾缭绕,糯米饭香气袭人。我也早早起来,守在灶台旁,不断地问熟了没有。父亲计数着时间,估计快熟了,就揭开甑盖,叫我拿碗来,用锅铲铲了一团糯米饭盛在我的碗里。我津津有味地吃着一年才吃一次的绵、香鲜美的糯米饭。当糯米全熟了,父亲用盆盛起,端着走向堂屋,倾倒在粑槽里,然后轮起粑槌,用力砸向槽里的糯米饭。“咚”、“咚”、“咚”……父亲的额头冒出了汗珠,汗水慢慢浸透衣襟。粑槽里刚才粒粒可数的糯米饭消失了棱角、改变了形状,粘成了一团软软的粑泥。放下粑槌,父亲把粘在槽里的粑泥慢慢掰脱,摆放在抹上一层茶油的制粑岩上。母亲把粑泥捏成一个个大小一致圆坨,用手按成一个个扁圆的糍粑。刚制成几个糍粑,我和弟弟就争抢,塞进嘴里大口咀嚼。母亲忙叮嘱,“有的是,慢吃点,莫卡着。” 年三十除夕,父亲在灶房里炖猪脚炒鸡鸭,爷爷邀我和弟弟给老屋贴上春联门神。爷爷架起木梯,我攀爬而上,刷净柱头上的灰尘和往年春联的痕迹。弟弟给我递上了糨糊,我把糨糊涂在柱头上。爷爷左手提着一联“爆竹一声辞旧岁”,右手提着一联“烟花万朵迎新年”,故意考我和弟弟:“你们看那联贴右边,哪联贴左边?”“‘爆竹’贴在右边,‘烟花’贴在左边。”听到我和弟弟异口同声的回答,爷爷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把春联的一端先贴,弟弟瞧瞧是否贴正,不时叫我调整,然后我再贴紧粘紧。贴完春联又贴门神和大红的“福”字。爷爷笑着说,“‘福’要倒着贴,福才到家”。贴完,我下了木梯,瞅瞅老屋,精神抖擞,喜气盈门。 饭菜准备好了,大门口燃放一团鞭炮,“哔哔叭叭……”,爆竹的响声热闹了老屋的每一个角落。一家人团坐一桌有说有笑地吃着丰盛的年夜饭。吃完饭,走玩一圈,天色暗下来,我们就拉开了所有的电灯,整夜老屋里里外外亮堂堂。爷爷从屋后取来干爽的木头,架在火坑上,烧起旺火。红黄的火苗呼呼升腾,燃烧的木头不时“叭、叭”炸响,射出火星,掉在地板。一家人围坐在旺火旁,边吃瓜子水果,边欣赏春节联欢晚会,期盼着明年的运气像火一样旺盛。村寨的夜空,礼炮炸响,我和弟弟也不时走到屋外燃放烟花,点缀老屋上的夜空。当时针指向十二点,新的一年到来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夹着“嘭、嘭”礼炮声响彻山寨,五颜六色的烟花把夜空点缀得无比绚丽。我们赶紧走到老屋的坪场上加入燃放爆竹的队伍。父亲点燃鞭炮,我引燃礼炮,弟弟引燃烟花,顿时老屋炮声隆隆,五彩缤纷,如同举行一场盛大的典礼。 春天来了,春雨连绵,已住在城里的父母亲牵挂起老屋,焦急地叨念,“好久没看了,瓦坏了不?别漏雨淋坏啊!”一天周末,从电话里得知父母亲已回乡下。在电话那头,母亲还告诉我老屋漏雨了,他们在给老屋捡瓦。我担心他们,赶回老屋,篱笆边的木门已歪歪斜斜,父亲正蹲在屋檐上一片一片给老屋加盖黑瓦…… 老屋本就应该好好打理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