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版:兄弟河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2年7月6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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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草地

  ○向启军

  我和狗们一共四个。滚哥,二先生,麻三儿,当然还有我。滚哥已经3岁了,一身溜顺的白毛,眯眼,张耳,狐媚脸相,神情里却透着十分的成熟和机敏。平日总爱贴着墙脚走路,又总拿眼角觑人。我曾说过,滚哥该是一匹狐狸的变种。二先生也是白的,小半岁,只是笨相十足,憨态可掬。一对像黑葡萄那样明亮却又茫然的眼珠藏在乱蓬蓬的毛发中,懒散,自在,百事不揽,摇摇摆摆,所以应该称它做先生。麻三儿一团麻黑,才3个多月,还是个奶声奶气、见东西就要磨牙淘气的小不点。我呢,弓腰,秃头,瘦身。一副过时的眼镜架在起皱的鼻梁上,穿了一件黑灯芯绒的旧棉衣,将一瓶茶水揣进衣兜,又将一根倒勾藤拐杖拿在手里。一看就知道,老了。

  这是二月里的一个下午。我们顺着河的右岸往上走。

  天阴着。整个一个麻布一样的灰色。这里是乾州地界,这条河叫万溶江,这个地方叫鳌头坡。我们先是走在一条有着水泥路面的长长的巷道里,滚哥和二先生走在前面,我和麻三儿跟在后头。你也知道,狗们平日都是关着的,关在不大的院子里,一放风,一出门,那个欢势,那个高兴。跳着,闹着,鼻子东嗅西嗅,尾巴摇成挥舞的鞭子,一等明白要去的方向,就蹿过去了。那条巷道右边是一长溜连绵的石墙,左边都是住户人家,也多是养了狗的。一见了我们,这下好,一个巷子都闹翻了。外面玩耍的狗们,大的小的,叫的不叫的,龇牙的不龇牙的,就都扑拢来。那些关在门里的晓得了动静,像是更兴奋,更着急,边从门缝里往外吠,边就俯了腰身,不住地在门下抓挠。或就拖着链子蹿上墙头,叫着,脖子脑袋那么伸着,双爪那么搭着,像是随时就要跳下来。现在你晓得我拿那根拐杖的意思了。为了镇住那些狗,也为了防个万一。不过滚哥是走过江湖的,经历多,聪明,因此处变不惊。走过去,只三两下,就同大伙混熟了。二先生朴讷,就来个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依旧摇它的,摆它的。狗们围着它嗅了两嗅,往往也就走开,觉得没劲。只有麻三儿没经过世面,一见那场合,吓坏了,掉头就往回跑。可看看也不是事,又回来,抖索着,只在我的脚下盘绕。这时候,我就在地上顿顿拐杖,让别的狗们知趣。再看看麻三儿,也无法,只好弯下身来,将它抱在怀里。

  继续走。阵势还是这样,滚哥开路,二先生摇摆着跟着,我和麻三儿在后面压阵。出了巷道,那儿往下有道沟,沟上搭座小石桥。过了桥,上一个坎,又是平路,就临河了。河坎上一长溜长有许多树,高大的椿木、刺槐、梧桐,还有河柳、樟木、桂树,中间还有些许细小的杂木。右边零散着也都是住户人家,地势也开阔。那儿有几只凶猛的大狗,黄黑都有,一只拴在门前,两只拴在坪场里,另有两只拴在没有遮拦的柑橘园中。好家伙,又是一阵猛吠。还有一只没栓的,是个纯黑的高大的母狗,两只耷拉的大耳像两把蒲扇,两排鼓胀的乳房异常肥硕,看样子正在哺乳。见了我们,也不叫,默默地站在门前的道中,只望着,拦住去路。滚哥眯着眼,试探着过去,是想要和它套个近乎。不料尚未近身,嘴巴也未嗅到它的屁股,就被它一嘴弹翻。弹翻了也不咬,依旧默默地站在道中。看来我们是碰到了不苟言笑的良家媳妇了。我只好又顿顿拐杖,说:大姐,借个路,借个路。它像是个真懂话的,想了想,竟让开了。这样我们走过了人家,走过了橘园,又从一座桥头过了马路。那边就是旷野,就只有田坎、茶树林和菜地了。我放下麻三儿,它又活跃起来,屁颠颠地跟着滚哥和二先生。我们从河边的堤岸上走过,经过一小块荒坡,又穿过了一片青幽幽的油菜田。

  随后,就到了黄草地。    

  黄草地是一块草滩。也许是3亩,也许是5亩。奇怪的是整个草滩挨在河边,不长别的,只长茅草。只长那种两尺来高,又密又厚,像纯净的丝绒那样柔软的丝茅。它在夏天肯定是绿的,但现在是二月,还是一色干爽的金黄。或说,一色驼黄。过去这里也许是块平整的农田,或因太近水面,废弃了,因而构成河岸的一段。黄草地的背后是荒坡,坡上依旧是茶树和油菜田。万溶江呢,从南边流来,下游的河面一直平展,也流得极为平缓,但在这里,已变得有波有浪。河的对面是一堵岩壁。稍稍斜上,是一片雪白的卵石河滩。

  狗们都是懂事的。我也懂事。进了黄草地,我们停下来。

  一时间,就都静了。

  我是说,狗们当然是在草地上蹿来蹿去,扑腾戏闹。河水也正流出哗哗的响声。但这只会让这里显得更静。我也静,就在河边坐下来。就那么坐着。拐杖弃置一旁,旧棉衣的扣子解开。有一会儿,我喝了口水,不知不觉又抽了根烟。静了就无有纷扰。无有纷扰,许多虚幻、模糊的东西就变得渐见清澈,明晰,甚至悠远了。

  同狗们在一起,与狗们散步,其实我明白,这也是生活。我坐在这儿,望着河水,就是生活的继续。而且现在我置身这个地方,我所看到的,想到的,当下时刻,应该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就是生活的全部。除此呢,别的呢,应该是没有了。别的只是可能,只是另一场域、另一时空的存在,而不是当下的真实。赫拉克利特说,你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我理解。这是强调事物总处在不停的变化中。但这会儿,我更强调这个时刻。这个时刻,我拥有我。

  这个时刻,几只紫蓝色的小鸟在对岸崖壁上的一蓬枯藤上唧唧喳喳,啁啾跳跃。一会儿,像约好了似的,忽地一下从河面上飞走了。在崖壁后面,远远的山坡上,一片稀疏的黑松林中,红墙黑瓦,有一座庙。河的上游,大约3里远的河湾处,有些白粉墙的醒目的房子,应是一个寨子。我的身后,草丛里,淘气的麻三儿正不屈不挠地同滚哥打闹,又是抓又是咬。一边的二先生,正独自趴在不远的草地边,伸长了脖子喝水。在下游,河的对岸,远远地有个人蹲在水坝那儿,戴着个斗篷,在闷声不响地钓鱼。还有,河水依旧不停地流。我呢,依旧在河边坐着。坐着,望着天空。

  我说过,我已经老了。老了还得了病。癌症。鼻咽癌。也许这是许多人不能也不愿想象的。但于我这是事实。住院期间,我曾问负责为我治疗的罗医生,说我到底还能活多久。罗医生笑一笑,说,不要怕。我说不全是怕,我只想弄个明白。罗医生说这就好。又宽慰我说,鼻咽癌在癌症中,不过像平常人感个冒而已。接着又幽默了一句,说人活着艰难,可死也不是容易的。我也笑,觉得善意的罗医生不仅在宽我的心,说不准说的还是个隐喻。因为我晓得,当年固若金汤的墨西哥城就是因为一场感冒才被殖民的西班牙人攻破的。攻破了,屠了城。当然,我还没有死,我还活着。在一个时期,或说在一个不确定却相当有限的时段内(两年?五年?或者十年?)我还将继续保持并呈现出一种生命的活的形态。我,还是一个存在。不过,怎么说呢,我几乎可以肯定,只是这个存在,已不再等同于过去的那个存在了。我不再等同于过去的那个我。不同了。因了这个病,或许也不全因这个病。因为任何事情的来临都有可能成为一种契机。而我分明已经听到,某个地方,也许是在云端,也许是在我的心里,也许是在我对事物认知的某个点上,已发出了咔的一声响。就像墙上的挂钟那样,传出了噹的一声。

  我们说,死是必然的。我们又说,每个人都是从永恒到永恒,活着不过是其中一个短暂的过渡和插曲。只是这样说的时候,往往不是事到临头。我们或许也已习惯了见识或听说死亡,但那确实不是我们自己。又或我们是在探讨死亡。探讨着,并且一本正经地想要领悟其中的意义。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这朵花,正濒临枯萎、凋谢。我这朵濒临枯萎、凋谢的摇曳的花,开在那儿,晃着眼,我不能说我没看见。看见了,我也不能说我可以不审视。可审视之下,它让我改变。在这里,我的意思不是说我已然被死的威胁所击垮。我承认怕过。但怕过之后,就不怎么怕了。再说怕也没用。再说我也决不想只让自己游荡在孤独、悲伤或绝望的天地里。我的意思是想说,一旦死真的与你靠近,一旦你真的对死展开阅读,就像阅读一本难以穷尽的大书。说不上有趣,但足以让你警醒。读着,你可能有点觉悟,可能你的某点发现会让你感到惊奇。读着,当你偶尔停下,偏过头来,联想着过往的际遇、经历的种种,说不定不意间你就会想到、你的脑海瞬间就会跳出某些关键的词来。譬如:好笑。譬如:有味。又譬如:荒谬。再譬如:原来如此啊。这些词蹦出的时候,有如一群蜜蜂,飞来,震颤着翅膀,还嗡嗡叫着。而且,它正切合你过去和现在都正面对着的现实世界。切合你的生活。甚至,切合你的已知和未知。

  我想说,我历来反对颓废。我也不是一个虚无主义者。我热爱并赞美生活。但改变了就是改变了。我并非要刻意地去讴歌善,也不想过多地去指责恶。我只想说,一方面我像是看出了更多的幻象,胸怀也像是由此而敞开来,并开始理解了何为鼓盆而歌,何为情怀上的为己也为他的那点悲悯。另一方面,我那颗固执、坚硬且并不伤感的心,又一再地变得敏感柔和,乃至柔软。山脊上的一抹云,我盯视了良久。一缕风吹过来,我看见了。新长出的桂花树的叶子,就那么几片,翻动着,闪着亮光,竟是那样地鲜活生动。还有,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早上6点的那个曈曨之日。一头牛在坡脚吃草。山冈上的那棵孤零零的树。怎么说呢,真的,竟都让我莫名地感动。一日我在路上走,小雨,过来一位拖着垃圾车的老头,将一把没有伞把的完全撑开的花伞戴在头上,变成个巨大的斗篷。而且,拖着空车,还昂着头走。我看着忍不住乐,说:好个斗篷啊。老汉会心一笑:是啊,是啊,大斗篷。那一刻,我是由衷地感到了人生的美好。又一日,下午,我独自坐在屋外的坪场里,不做什么,只是怀念我那名叫小黑的像奔马一样的狗。记得有个早上,我正睡得朦胧,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动我。一睁眼,就见小黑不知几时已跳上床来,两只长腿卡住我的两肩,俯着头,一双水汪汪的狗眼望着我,竟是那样的温柔。又伸出舌头,在我脸上一下一下地舔着。可它有天出门了就没再回来。想着它,我的眼窝有些潮湿。我是不应抽烟的,但我还是掏出一根烟来,点上了。    

  有一阵子,我斜躺在黄草地上。没有目的,静静地望着河面,连带着斜上方的卵石滩,以及南边远山的尽头。当然这一时刻,我是个闲人。甚至闲得滤去了杂念和思绪,一如我脚边的流水。可亚里士多德说,闲暇就是快乐。其时狗们也玩倦了,都安静下来。滚哥坐在我的右侧,眯着眼,不时地侧一侧头,去各处打望。那样子,倒是在想着什么问题。二先生躺在我的左侧,藏在草丛中的笤帚似的尾巴偶尔地摇一摇,像是已经睡着了。麻三儿粘人,早已爬到我的身上来,玩了一阵黑棉衣的扣子,这会儿,就在我的肚皮上趴着。

  天还阴着,但有些开了。那层灰云像是越来越薄。尤其西天,透着一层亮色,说不准太阳会在晚些时候出来。这个下午也没有风。河边静静的,黄草地也静静的。只有河水,依旧哗啦啦地响着,在不停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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