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 彦

　　酒歌飘扬，红红的醉脸，在田埂上晃荡。

　　故乡，偏三倒四，走动着声嘶力竭，大声唱歌的  

　　醉酒人。尖锐高亢的音符，划破纷乱迷离的思绪，像梦想照耀现实，像光芒潜入时空。

　　醉了，此时，醉酒人的生命，酿成了一团

　　红红的火焰，泛着生命的晕光，在田野燃烧      村庄的外表，穿戴着绚丽的霞光，朝他走来。四周，一望无际的红高粱

　　淹没在绚烂的红色中心，面前的一切，

　　红得像火，着了火，在天地间弥漫

　　回忆的脚步，追逐着想象的眼睛。

　　飘荡的酒歌，呼吸着往事。呼吸着大地

　　沉重的呼吸

　　老天，看着他。看着在村庄深处

　　苦苦思考的男人，把灵魂种在地里，

　　把头颅埋进高粱。

　　好累啊。家乡亲人的农活，像一张张，春种秋收的日历，

　　飘荡着心事的风景。生活之中

　　无数的向往，全部植进令人心痛的地方。

　　为明天的农事准备了很多苦做苦吃的种子明天的生存准备了很多累死累活的汗水和伤口

　　把高粱，当成心肝，种在地里。把酒的心脏，在心里，

　　小心捧好。阳光四射

　　泥土的气息，一浪接着一浪，在天地中央，

　　起伏着铺天盖地的酡红

　　照耀着大地上来回奔忙的头颅和四肢。看啊，

　　地平线，劳动的姿势，像光线

　　不停扭曲的火焰，挣扎在耕耘的伤口。命运的大地，

　　铺天盖地的红，在时空里沸腾

　　守护着农民的心情，温暖着农村的平静。 

　　种子，

　　点亮农事。骨肉，撑开大地，

　　一望无际的田野。红高梁，不停翻滚的姿势

　　在大风中成长。田野，无数暗红、晶紫的光芒

　　缠绞着，在身边，喷薄而出。尘世的亮光在天空行走

　　追逐。拥抱。在大地中央，光芒开始沸腾，梦想迸出岩浆，头颅正在燃烧

　　在长期的操劳之中，他跪下了高贵的头颅，

　　他跪下了唱歌的身体和四肢。    

　　天空的内部，风调雨顺，在时光之中

　　施下肥沃的养料。吮吸着雨水，土土的梦想，呼吸着大地

　　心跳的血液。高粱，铭刻着一串串鲜红的往事，从种子开始

　　在大地的产床，慢慢成形。此时，一粒粒酒液， 

　　已经在高粱的胚胎内，和生命，血肉相连

　　田野，仍然十分宽阔。他们劳累的脚步，不能停下来。

　　他们的头， 

　　低低地伏下勤劳苦做的脊梁。苍天啊苍天

　　面对土地他们真的不知道要做哪些表情。

　　他们只能变成一堆沉默无言的泥土

　　一辈子低低在伏在他们一直心痛的地方，一辈子跪在祈求

　　命运风调雨顺的地方

　　天空的雨水，或许，与很多人无关。上好的肥料，或许，与天下的粮仓毫无瓜葛。

　　但却决定了他的命运。苍天哪，那个人

　　从蜿蜒的田埂中间探出头来，看着他眼睛里面的命运 

　　有无数的血汗，从四面八方汩汩流下

　　无数农具。发出铁的声音。发出木的声音。一条条田埂，

　　劳作的声音，没有起点，更没有尽头

　　日子静静流淌。田野，一望无际的高粱

　　耕开大地 

　　艰难的岁月。真的要感谢无数颗种子

　　成长的力量，养大了他的光明

　　收割的时光越来越近。

　　眼前，高粱地里，令人心跳的疼痛越来越近

　　走吧。往前。一副箩筐，带着他的泥脚杆，继续往前

　　很多酒歌，和汗水一齐，和丰收一齐，带着他在田埂上

　　不停走动流汗的脚印

　　操劳的伤口不会停下来。

　　他的长发不会停下来。他的疼痛不会停下来

　　他的满脸风霜不会停下来。

　　对，就这样走，就这样他的一切都不会停下来    

　　阳光越来越毒，高粱的颜色越来越红。

　　所有的勤劳苦做的事情，正在发生。

　　看着他，一滴滴眼泪不言不语

　　他面前秋收美丽苍凉的情景不言不语

　　紧紧地抱着高粱。他一生紧抱着这种植物。

　　结满茧壳的手心，

　　左边拿着镰刀，右边握着高粱

　　收割的姿势这样沧桑    

　　收获着勤劳苦做的汗水。

　　劳累的时空，挑着一副副箩筐，从田野    

　　走进村庄。红高粱，一粒粒，走进土土的粮仓。红高粱

　　一望无际的暗红，像血管中流淌的酒滴，演奏着鲜红的歌声。

　　这些操劳的音符，沿着一条条扁担，从黝黑的脊梁    

　　缓缓滑过，男人，坚强的臂膀    

　　丰收的村庄，把高粱酿成琼浆。感受得到

　　铭心刻骨的疼痛，感受得到红高粱的身体里 

　　喷发出来的思想和情感。热烈的心跳，体验着

　　高粱酒，令人紧张兴奋的呼吸    

　　酒的情感和体温。欢笑着，一次次，    

　　流着热泪，喊着他的乳名。心肝，活在大地，

　　是否真的很好？

　　是否真的准备和高粱酒

　　活完生生世世。一辈子，甚至更久，

　　他会时刻在酒液流淌的时候    

　　倾听幸福的心跳。透过高粱酒，他甚至可以看见红高粱    

　　鲜红的质感，流淌着血液的歌声，在天地之间回荡    

　　所以喝啊，所以醉了。怀抱着酒坛，飘扬的酒歌，晃荡着    

　　红红的醉脸。村庄，笑，或者不笑。村庄看着他跪下来

　　不停地和身边的高粱说话，他说的话，    

　　把地皮都烙痛了。这个浑身酒气的男人

　　长得像头野兽，又长得像人。他走过的地方，叫声，喊声，

　　唱歌的声音

　　从地里，绕过漫长的田野， 无边无际    

　　锋利的声音，划破红色的时空。 伸出他的汗水和疼痛    

　　他把骨头放在土地上。他把血肉放在土地上。他把心跳放在土地上。

　　他把眼睛放在土地上。泪水在呼吸，阳光在旋转。

　　他看高粱，    

　　高粱看着天空。牵手。拥抱。沿着村庄奔跑，红高粱，

　　是他的一朵朵目光。注视。追逐。在他的世界和中心，    

　　用全部心血苦苦浇灌着高粱酒健康成长的生命   

　　梦想发酵甜蜜，灵魂流出琼浆。

　　高粱酒，芳香的乳名，体温捂着体温，心肝连着心肝    

　　心跳越来越快。一粒粒酒香，连着日子的七筋八脉。

　　芬芳的时间，养育了高梁的骨头和血肉    

　　人和高粱之间，不停给酒的生命，输送着热血和能量。

　　骨肉连着心脏    

　　故乡的亲人，和一滴滴高粱酒，牵着双手，

　　走过生死与共，走过地老天荒    

　　沧桑和岁月，追逐着歌声的脚步。

　　苦累的人生，像受伤的碎片，划过酒滴的河流

　　记忆，像一串串历史，刻在泥土里，刻在大地上，

　　刻在村庄和男人的额头    

　　农具，痛痛的乳名，在身边跳动。一粒粒血液，一声声呼唤    

　　紧紧地抱着陶罐。

　　古老的酒坛里，一些酒的翅膀，在里面飞翔。一滴滴酒，    

　　粗重的呼吸，住在田间地头，住在高粱怀里。此时 

　　阳光和火红色苍天，坐在头顶，

　　看着喝酒的男人，跌倒了，再爬起来，走回家，没有和他说话 

　　家，离这里，越来越远。往事真的很远了。   

　　回忆，只剩下噫语，嘎嘎嘎，转动着岁月，没留下脚印    

　　只看见一堆石头，刻着高粱写下的誓言，在村庄中倒伏

　　岁月看来真的十分无情，时间真的只会在他的脸上刻下

　　风刀雕满的誓言。乘着酒的翅膀，心底，

　　丰收的酒的歌声，沿着红高粱，从田野走回家。村庄，    

　　高粱酒和梦想的诞生地。

　　酒歌和男人的诞生地，把酒坛抱在怀里。

　　心，真的不再疼痛            

　　苍天可以作证。高粱的红，可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