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蕾 还没到秋雨拾藏的时节,绾起头发捯饬旧物,将屋子弄得一派凌乱样的原因,我想,除了变故,便是搬家了。搬家的况味,凡是出身平凡、在异乡拼事业的人都懂得。都市里的我们有创意有手段够吃得开够fashion,唯独不够巢。有人说,搬一次家,就是离自己的房子更近一步。我在接近自己房子的过程里,忙碌并享受着,而这享受并不是来自于对未来更近一步的憧憬,而是来自于几番摩挲着陈年旧物后的触动与感怀。有些旧物件的存在,也许就是为了,一段旧时光的被怀念,而打动人心让人遣怀的,往往正是,一些已经逝去和正在逝去的光景。 临窗的书桌上,被我用来盛香的白瓷小盏,原是外公家用来盛酒的。因为喜爱它的古朴和小巧,我便“偷”来做了香盏。我不善饮酒,超市买的檀香盒又过于流俗,总不能满足我的小资情结。这小盏杯,是老家瓦屋下面,晚饭时盛自家酿的米酒,老人小孩皆可一杯复一杯地饮。米酒养生,甘醇而又后劲,适合简居之人,撑不起都市里的纸醉金迷。我小时候村镇里的怡情,对于现在的人,已是很难再得。从来风月无主,闲者可得,闲,对于都市的人,亦是一件难事。 在抽屉里再看到木兰发簪时,依旧被那抹依约的鹅黄打动。这是我在去年三四月份,从淘宝上一家古代发饰店里所得,后来就一并鄙弃了各式发绳、发卡,索性只用一根簪子,打发了两个季度。我执意要留住一点腐朽的古风,在网上定制了仿汉襟和襦裙的纯棉布衣。月白色打底,手绘的竹叶和锦鲤皆是寥落勾勒而成,生动清幽,不过青色、深红和墨黑三色,尺寸量身,花样也是我自己选的。第一次穿罢对镜而立时,竟觉得模样古典生动,与周遭种种格格不入。 那是段迷恋自己的时光,我常常着布衣长裙走在学校的路上,乌黑的蓬松发髻上斜插着那枝木兰发簪,偶尔有风吹过,仿佛闻至芳香。风里有路人流连的眼神,让我自矜。我便因此觉得,女为悦己者容显得谦苦,女为自己容,才真正甘之若饴,这大概也就是因为年轻的勇气吧。 离校上班后,那件青竹红鲤的布衣就只穿过寥寥几次,写字楼的办公桌前、上下班的电梯公交里,实在侍奉不了这样的风情。此类缱绻情结,只合宜净手焚香、临摹诗词、或与赏心人,煮茶闲谈。现在那件布衣,就安静的挂于衣橱,一派碧绿粉绿、胭红浅玫、藕白兰色的衣服里,她缀于其中,亭亭独立。 整理家居,除了一些基本的电器、被褥衣服、小物件外,就只剩书纸了。想起曾经在董桥的书里读过的一句话,“爱书爱纸的人等于迷恋天上的月亮———只是我们迷恋的是纸月亮!”,顿时觉得贴切无比。日子不忙碌的时候,我便不乏看书写字的“闲情雅致”,这样的生活状态让我在同龄人中多了层寡淡的代言。挎包里总是随身带一本读物,坐车或会友的过程中,若是无趣了,就掏出来读几行字,不用心,只当打发时间。逛书店的时候总喜欢买信纸,爱挑古朴的、泛点黄而糙面的纸,拿回家写写画画。给故友写信、抄写诗词、信笺上涂点离落梅花、落款盖印章,这些老套的事我总是做得乐乎。故友也心喜我这样附庸风雅,无外乎是因为那一次次的盈掌小书上都写着“致友:XX”这四字。 也有提笔无事可写的时候,但“书生瘾”犯了,我就抄句子。抄一句“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剪剪折折粘成书签,拿在手里说不出的熨帖。这些自己写的丑字我都已经珍藏的不得了,就更别说得到真正名家的墨宝了。我这个书法圈子的门外汉,有幸承蒙诸位老师青睐,先后于去年十月份和今年二月份,得到祈少龙老先生与王家楼老先生的墨宝,分别为“宁静致远”横幅与“质若幽兰”扇面,内心几次想及都十分狂喜。这两句四字赠言都是我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境界,如今有物件的勉励,更让我觉得,人生自有一番指引和妙味。 因为搬家,我捡点陪伴我度日的物件,几次把玩着旧物,思绪沉浸入回忆,缓缓回神。生活里哪有那么多的时间来贴近自己走过的时光,问候一声自己的心?留恋旧物,其实把玩的不过是一点旧日的心情,物件有时也只是为了衬托人的气质风华,但有时,人曾有过的流转气质夺目风华,没了旧物件的提醒,连人自己都会忘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