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春秀 真的很清,我们就趴在水边的白色鹅卵石上一颗一颗数水底的石子。岸边是水车,油绿的菜地。菜地后面的农舍羞涩地藏在树林间。 这是矮寨的水,一路弯弯曲曲,一路山清水秀地呈现于你。 我的家乡就在矮寨坡头,有条小溪,因为落差促成了一个夯峡小水电站。然后水又冒着白色的浪花,欢声笑语顺着峡谷来到德夯苗寨,汇聚流沙瀑布的水流到矮寨。这时,山势稍显开阔,水面平展,水也就不吵闹了,清洌洌地映出四面的山。只有轻风来时,才会缓缓地碰碎一面阳光,将它变成千万条金绸缎,温柔地游在水底长满青苔的礁石上。 十三岁那年在山城读书,经常想家。周末,我背上书包回到矮寨,天已经快黑了,我匆匆跑进那条峡谷,静悄悄的,我只好折身出来。看见一个放牛回来的老人,我胆怯地问:“老人家,您可以送我过峡谷吗?”他把牛交给别人赶回去,陪我走进峡谷,我们一路说苗话。跳过那条小溪,我开始往家乡方向爬去,对他说:“这里我不怕了,您回去吧,谢谢您。”他说:“好的,我就坐在这里看你爬上去,不要怕,一定要勇敢!”“勇敢”两个字他是用汉语特别强调的。我爬到半山腰,回头,他还小小地坐在石头上朝我这边看。我傻傻地想:“等我读书出头了,我一定报答他!”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回家晚了,到矮寨下车一路小跑,想在天黑前冲过那条峡谷。一群牛走过来,牛后面的老人问我:“又回去那么晚,要送你吗?”这次我没让他送我,但非常愧疚我居然没有先认出他来。 读师范时很年轻,我们全班去矮寨河露营,我和矮寨村的罗同学是大家的向导。先在我回家必经的峡谷里野炊,之后天黑了,大家打点行装每人手持一根蜡烛,像一队天灯依次从峡谷走到公路。半山腰上的山峰,他们一会儿说像骆驼,一会儿说像人,尽管我已经给他们讲过无数次这姊妹峰的故事。我们在矮寨河中间一个小岛上安营扎寨,罗同学带一帮男孩子去运来了好多柴火,我们就在小岛上围起篝火唱起歌。也有几个不遵守纪律的,趁着夜色淌到另外的小岛谈恋爱去了。 一个夏天,矮寨举办篮球比赛,我们拼打到最后争夺冠亚军。决赛是晚上,打完球,和队友们去河里洗澡,老乡好心地把电筒借给我们,说有蛇。大家身着球衣“扑扑”跳入水中,暴热瞬间退去,凉爽和惬意袭来。我们浸润在清澈月光下的水中,回味球场的得与失,久久不舍上岸,直到教练来催促。 现在,每次去山城时,我只是远远地看着这宁静的矮寨河:卵石水车,油菜,农舍……不会丝毫修饰,一切来得那么自然,没有一点矫情做作的姿态。我多么羡慕那些在水边漫步,在水里游弋的人们。 那个老人不知还健在否?我至今没有出头,更怪自己忘恩,老人的容貌我已经有点模糊,最清晰的是我那苗族老人曾用生硬别扭的汉语对我说了的一个词语———“勇敢”。 今天,我带着孩子徜徉在河水边,沐浴在阳光里。五岁的孩子在水中那裸露的石头上跳来跳去,我多想告诉他,妈妈小时候也喜欢这被水冲得圆溜溜的石头。但此刻,我因激动而变得安静了,就这样悄悄坐在鹅卵石上看水和儿子。 矮寨的水,真的很清,清得让你不舍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