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草
灿烂之花
内蒙的一个朋友来我画室,索画一面册页。这朋友前几年也是来过,给我的印象全属于身体壮实,还很有神采,像歌里唱的骏马的样子。这次见面,我差点有点认不出了,我说:老李,你怎么变化这么大呢?(———我本来想问,你怎么一下子就这么老了。)他长吁短叹了一阵,说是原来经营的厂子已经维持不下去,现在三个孩子,一个大学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一个正读大二,老三明年又要考大学了。手头一紧,就想着把前些年收藏的一点字画拿出来倒腾,挣一个算一个。我听了他这么一说,就连连劝他吃西瓜,喝茶,还把谁忘到了这儿的烟也递给他,只想稳定一下他的情绪。过了一阵,我就说你这么大老远跑来,我给你画样什么呢?他比划一下:我上次见过你的一张长条的雁来红,好看,就画雁来红吧!
册页不是顶大的那种,没费多少时间,就抹完了两支朱砂蘸上胭脂的雁来红。他看看,点头表示喜欢。完了他又问我,能不能在雁来红的根部再画只蟋蟀,我明白他是要拿了有草虫的画儿可以多要别人钱的,爽快满足了他的要求。一切就绪,只当题款了,对着画,我默神了一会,心里却突然蹦出了这样两行字:
草色老却人去后,
虫声响断月斜时。
完了,他连说好好好,符合我的心情哩。我补充了一句:你知道么,雁来红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老少年!他一愣,看我的那会,我们对视的目光分明照见了各自的心境。
2009年8月18日下午
灿烂之花
《萱花》题识:
壁上凌霄逞颜色,寒菊篱下把名夸。
请看亭亭忘忧草,无所依傍能自拔。
这首不怎么像诗的诗当然是写给我的心灵的,像是兽伸出舌头来有意图地舔着自己。
一件作品———就比如一张画,以及画上的题诗,总是意有所指的,包括怀恋一个人,憧憬一种生活的境界,思考走过的一段路程,感恩、同情,或者很狭隘地埋怨、嫉恨着谁。
人生就总是在这些交叉的情绪的巷道里奔突着,一直走,走,走,直到走到某一季节,突然见着了一支萱花,面对那张不需要阿附于谁地将自己支在天地之间的笑容,你也就真的精神灿烂了。
2009年9月4日凌晨3∶00
酿 愁
上一周山东电视台的几个小伙子上门来拍了我的一个专题片,昨天下午当丁先生过来把抓拍的几张相片拷进我的电脑时,对着长发,以及越来越“绝”的脑门,我就体会出年龄是很容易坏人心情的。不光是女人不乐意面对,男人也一样的敏感着。长发不是刻意为之,是就近去了几次理发店,都赶着人家忙,我又没耐心等,反复折回,就蓄出来了。“绝”处自然也是出于无心,———我怎么忍心教自己“空前绝后”呢?那么我又想,有了长发,好像又有了取长补短、自我修正的意思了。
———“日日写兰心已老,月明环佩疑归来”。这是我题写兰花的拙句。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今晚大半时间是忙于为一个朋友的画集赶写篇序言,中途想歇息时,将齐白石的一本大画集拿出来翻看。
白石老人在上一世纪20年代曾画过一幅芦雁图,上题一首五绝:“容易又秋风,年年别复逢;雁鸣休笑我,身世与君同。”完了又跋:“余年来尝居燕京,春往秋归,画此慨然题句。”作这样诗画时候的齐白石,身份还是一个处在五进五出北京城、从势利人鄙夷的目光里讨生活的湖南乡下木匠,他还不曾显达。就像徐悲鸿说的,齐先生如果在60岁去了,中国就没有了齐白石。而当16年前,我第一次从书店捧回这本外文出版社新版的《中国现代国画大师齐白石画册》,对着这幅画,看到老人家的芦雁一头扎进水里,只剩了一个光光屁股露在外面的样子,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一个26岁的人,怎么可能与一颗将近60岁的凄凉的心灵产生共鸣呢?
“少年不识愁滋味么”?
原来,真正的愁,多数时候还是在深涉阅历的年龄里酿成的,如酒。
2009年9月13日凌晨3∶30
蓬勃崖谷
作画是治病,你信么?
这里画的是我老家沅水流域立根在悬崖陡壁之上的兰,是真的野兰。
野兰固不宜移植于花圃的。
她在自然里长养着,“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优雅自适,潇散自在,她不为谁而开,或者谢。“空山狼藉春,半属野樵领。”她的喜怒只有像我这样的山里人能够明白。所以就说:
打破盎植盆栽,耻与凡卉争荣;
我自蓬勃崖谷,颠倒十里春风。
写毕,精神就飒爽了。
2009年9月17日湛庵高宇记于京华黄昏后
晨 荷
无情有恨无人觉,
月晓风清欲堕时。
这是陆龟蒙在叹惋着白荷。
再过一刻,深秋的天就该泛白了。经历了一整天的开放,到了这个时辰,荷最是辛苦,所以我只以简笔勾勒了一个花骨朵侧在枝叶之间,余皆睡去。结果却在叶的面上着意洒了几滴冰清的水,说是这会的露珠亦可,或者昨夜残滞的泪痕。
2009年9月20日凌晨5∶20
贱的高华
有一个说米芾的故事。有一回老米得到了一张极为珍贵的古宣,书之,结果非常糟糕,又是懊悔又是叹息。旁人就问:这是何故呀?老米说:心有杂念么!
米芾在北宋是堪与苏东坡比肩的书画大师,手段当然没得挑剔的。只因为在写字的时候,心里老默想着这么难得的一张好纸,可不能写坏喽,笔就怎么也洒脱不起来了。
我是常常习惯用烂贱的宣纸来书画的。用这类的纸张时,虽然技艺仍是拙劣了些,还做不到心手双畅,可是单是一颗心,多数时候就没有挂碍了,而书画的境界旨趣往往就打这一处出矣。
2009年10月12日凌晨1∶30
松之所以为松
雨至时间或短吟;风起了便作长啸;雪罩后抖擞;晴日里犹见龙蛇之姿。———是为松的形态。而能够不以四时之变稍易其容,所谓本色不褪,苍翠似初,就不仅仅是松的常态,且是它的精神了。
昨夜在画了这幅松树之后,胸膈间隐隐的起了一丝凉意,兴发了一些的感想,便觉天地寂寥。我在静对着松的时候,感觉松也是和我对视着的。
过了一阵时间,看着墨、色已经干透、沉静下来了,我就有了这样的款识:
立起为松,卧着是龙;
空山万古,不屈春风。
己丑岁杪,溪州高宇客寓京华已越十年矣,犹不谙世情,人多以乡下人目之。
也罢。
2010年1月7日午后作记
月圆于心
今晚的天空是阴郁的,见不到期望里的冰轮之姿。我就想象着月被裹在云层里的光景,如珠溺在泥淖中,遂纵横涂抹,得一残月,虽奇峭似缺璧,心却亮堂了。
辛卯三五之夜,高宇灯下作
戊己庚辛
画这一株野兰的时候是早在戊子。题款以为己丑。而掀开她的掩面,容与观者盘桓怜影、一洗俗氛伫气,转为庚寅①。一度重见,岁已辛卯,秋草虫声,已凉时节。
何以画毕,隔年乃题,现在已然是找不准当时的心情了。只是去了缜丽的镂华,以廖简缥缈的笔致,写出别含的古趣,奕奕自抱神采,越过四年,依旧是可目遇而心许的。
至如今宵,在我将满怀的意绪洒落为这一行零星的文字前的半日,已经鸿雪留痕别处,幽花吐芳人家。
2011年8月26日零点,记于故乡
①庚寅———2010年2月,这一纸兰花参加了家乡政府为我举办的“花满湘西———苏高宇回乡画展”,后又在深圳的个展中展出。
八大如莲
八大之所以好,屡屡感动了我们,是因为八大在画画的时候,他将他的身世、际遇以及作画瞬间的真实的情感都凝注笔端了,孤愤,忧伤,怀恋,或者向往。———我想多半一定是怀抱向往的。向往着一种圣洁如莲的美好,一种没有尘滓的清明之境,目寄心期,所以他的笔下,就现出了一片日光月影的澄澈,以玉的品质,荡涤凡心。
但是又不得不承认,我们真正是不懂得八大的,走不进他的灵魂。这就像我们常常沉浸在莲花开放的喜悦里,却看不见她孕育在污泥中的真实的苦闷。
2011年5月31日 16:25
画松自语
这是松的局部———一些枝桠逼近眼睛时的传移模写。人以为贴近了,感觉真切,实际反而犯了迷糊了,一团一团的结扎在一起,理不出细密的起止,纷纭了头绪。这样的光景我们常常是遇到的。有时候是真的不期而遇,多数时候又是我们自觉自愿这样子去编织,让眼睛和心遭受闷罪。沈括说一个人以艺术的眼光欣赏真山实水的时候,一定要懂得“转悠”的意趣,不必死盯在一个角度不变地去看,而是要围绕着大山作面面观,“如人观假山耳”。他以为以这样的姿态去看山看水,能得造化之魂,乃不为山形所缚,究竟是一种“大”的眼光。大略胸次开张了,人就有落落之举,不复为一情一事多纠结也。这样说着,我将画再行端详了起来,心,就远了,洒然具出尘之意。
2011年3月17 日16:39
门
自何处生,由何处活,死于何处,都要经过许许多多的门。
门开着的时候,是迎进,亦为送出;送出的不尽是别离,宛如迎进之后并没有拥抱。惟余无言不语之门,如镜之明,真切地照鉴着你的迎面或者转身。
忽有一日,门被沉闷地叩响,启视之,必无人。
今夜,门只变成了一具符号。
2010年11月28日 孤灯夜坐,心甚惊惧,作记如此,以志不忘。
孤心如月
凌晨四点。
原来熟悉的白日里的树,陌生了。
枝条黝黑。枯而瘦,劲得像铁;滴翠的茂叶,到了这一时刻,幽幽的只溢亮光,光影里又浸着细碎的寒意,还微微地抖动着……
斑驳的是我的意绪,敷在枝叶上的就当是你情丝的幽光吧。
于是我庄重地记下了今夜的光景,以小孩子写正楷的笔致。
其实我在尚未拈起这管毛笔的时候,心里便是怀想着你在同一轮月亮下的模样了,所以就说:
你在异国。我客他乡。
人是孤儿。
庚寅三五之夜,识于xx,月甚堂皇。高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