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彰
这里的乾州是很老很旧、有模有样的乾州古城。
乾州并不大,靠在江边一字儿排开也就是四五里许。乾州还有点儿不服老,阅尽四五千年沧桑,至今仍神采奕奕、精神饱满。
临河筑城,依山作障,占一块地皮,围一圈岩墙,铺几条与河平行的街,修十几条长长短短与街交叉的巷子,再在街巷之间起屋造楼,一座古色古香的城池就正儿八经地摊开在一条叫做吉首的谷地里。
头顶清一色黑斗笠,身披清一色灰褂子,间有大红、大绿点缀着或酱黄、酱红装饰着,踩在清一色青石板上,如对江把酒、凭江作赋、临江垂钓的文人墨客。似有点儿心事,又像有点儿闲散,总是那样安然、恬静与惆怅。
而那层层叠叠、迎风招展的荷叶;镂花雕枝、凿龙刻凤的门窗;起伏不定、搔首弄姿的墙檐。远观,像山地中的苗家女子,散发着野性的纯朴与火辣辣的美。细看,像精心打扮的小家碧玉,处处透露着江南女子的妩媚与柔情。
乾州,让人心动而又难以说出究竟何处动人?
动人处来自一座庙宇、一街石板、一城老房、一塘风荷、一江清流,流淌着、缠绕着、徜徉着琅琅的书声,抑扬顿挫,婉转百千年。
书声自远古吟来,发端于远山僻水,启蒙于田间地头,漫延于街头巷尾,蓬勃于私塾庠序。书声里记录着乾州的历史,讲述着乾州的故事,宣扬着经史子集,展望着跃入龙门。
书声如浪涛奔流,一路洒下反抗王朝压迫,争取民族生存,抗击强盗入侵,保卫国家安宁的热血。什么是湘西人的骨气,什么是湘西人的忠勇,什么是湘西人的质朴,什么是湘西人的血性,全都在这里得到了诠释。
书声从庙墙逸出,糅杂在塘边的小院里,飘荡在江边的吊脚楼里,徘徊在街边的商铺里,氤氲在巷子的民居里。与一城居民弄出的劈柴炒菜、磨豆舂米、打铁纺纱、吆喝叫卖等声响,合奏成生动的旋律,经久不息地盘桓在乾州的上空。
如此说来,乾州的确很风雅,很独特,等着有缘之人进去细嚼慢咽一番。
风雅之人与风雅之事,与舞文弄墨者脱不了干系。而乾州的舞文弄墨之人就聚集在文庙里。原来,文庙才是风雅散发的源头。
占据乾州核心部位的文庙,如乾州的心肺一样,强劲有力地搏动着乾州的节律,源源不断地为乾州输送新鲜的血液和氧气。只要它站在那儿,乾州就永远不会萎靡、凋落。
紫砂石建造的櫺星门牌坊,朝南而立,端庄稳重而不泛激情。踏进尊天尊圣的櫺星门,意味着迈进了文庙,步入了孔子的门庭。不过,离至圣先师的厅堂还有一段距离。
乾州不大,文庙可不小,应是城中最宏大的建筑,该讲究的地方还是很讲究。由泮桥分开“半天子之学”的泮池,让多少书生失落其中,喟叹难成“天子门生”。泮桥亦名状元桥,梦想从桥上潇洒走一回的学子,穷尽一生亦难以圆梦。池子里栽荷,季节到了,开满了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读书人喜欢品质高洁的荷花,常以荷花自喻。然而,开在文庙里的荷花,才是他们的最爱。这里的荷花不仅让他们显得比别人高洁和富有气质,而且还能博取功名、官运亨通。可以想象,在香火旺盛的日子里,下课后学子们密密麻麻围着泮池,望池中荷花,看池上状元桥,使劲拍打着栏杆,那焦虑的心情是何等的火烧火燎。
状元桥笔直对着“半池风荷一院丹桂,千年文庙万代德名”一联镶边的大成门插去。四道飞扬的马头墙夹着黑瓦灰砖,隔出三座门。蓝底门额竖写金字“大成门”,就挂在中门的门楣上。中门是文庙的正门,以前,大部分时间是紧紧关闭着的,文庙中很多学子恐怕一辈子没机会从中门出入一次,只有官员或新科举子回乡朝庙中门才打开。不过,能从边门进去也是幸运的,至少是个头顶小小乌纱或称得上乡贤之类的人物了。现在,中门是大开着,只要舍得花点钞票,谁都可以大摇大摆从中门走进文庙。世事沧桑,万物更替,前来朝庙者不再是苦读经书之士,而是各方游客俗众。孔子走下神坛,文庙不再难进。有教无类,来者不拒,门庭若市,才是孔圣人真正喜欢的场面。看来,现代人对孔子的研究要比古人深刻得多。
门洞里的建筑渐高渐大,随着青灰老旧、庄重朴素、恢弘沧桑的大成殿全貌呈现时,映入眼中的是,四四方方两层顶子覆盖着密密厚厚的小青瓦,顶子与顶子檐边挤起八只大角直插云霄,屋脊上祥鸟吉兽或蹲或站仰视天空,大气、神气、张扬得无以复加。大柱、大梁撑起的殿体稳如泰山,雕板、雕窗装饰的殿壁精美绝伦。文庙的核心建筑,“孔子之谓集大成”的大成殿,像磁铁一样,把读书人的魂魄全吸进去了。到此,已无人禁得住诱惑,匍匐在至圣先师门下,成为他的一名弟子,甘心诵读儒家经典,已无怨无悔了。
绕圆炉、抚方鼎、穿中堂、吟柱联,至神龛前。孔子长眉睿目,额圆颊丰,双掌交叉抚胸的雕像,端坐在龛台上,如山一样坚定不移地捍卫着他的孺家学说。他那众多的圣贤弟子,毕恭毕敬侍立在两侧的画幅中,肝脑涂地追随着他。孔子及其历代弟子们的励志故事、经典语录、传世名篇,经朝朝代代传播、扩充、深化,如今已灿若星河,各种版本的儒家典籍繁复得不可全视,浩瀚得难以触及。而梦想步入庙堂成其弟子之人何止千万。站在大成殿中,这种感觉自然而然就强加到人的心头上。
大成殿的南侧,传来了缈远的读书声。两百多年来,那一院青苔幽藓、藤牵蔓绕的学宫里,走出各式各样的人物。当这些人物在大千世界里找到属于他们的位置时,乾州也迎来了辉煌的时刻。
为了这一刻,这里等得太久了,这里不能再等了,这里把最好的地段让出来了。当官员、乡绅、财主、信众在此指手画脚,当大批能工巧匠在这里刀锯斧削、敲敲打打时,文庙在风风火火、加班加点中建造起来。此时,距今已有283年了,离乾州破土设砦则有600年了。在这600年里,乾州已从一个砦子变成了一座城池。
城墙沿南北流向的万溶江边筑建,两头伸至最边上的人家后向西折行,大概能将一城楼房围拢后再拐弯对接,尔后合龙成一座四四方方、密不透风的城池。东临万溶江,西靠小溪河,二水护脚的乾州城得天独厚。重重大山运来丰富材料,荡荡宽谷提供充裕地皮,大青石垒出的乾州城墙高大厚实。山围水绕占尽天时,城坚墙固独得地利,再加上一城彪悍的军民,个个用命保家护院,乾州城可谓固若金汤。凡兵临城下者,除了望城兴叹外,别无他法,唯有驱师绕行乃明智之选。若有强攻之人,要么神志不清,要么视生命如草芥,下场显然是白白的枉送性命。
史料记载,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曾于1861年11月率众攻打乾州不下,只好绕道吉首奔西北去了。1925年5月,川军司令熊克武亲率数万人马攻打只有数百守军的乾州城。众志成城的乾州军民,把乾州城筑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川军强攻十几天,扔下上千具无辜的尸骨,城墙仍纹丝不动。熊司令面朝万溶江仰天长叹道:“碗口大个城,何以如此损兵折将!”
不过,乾州城并不是坚不可摧。清朝乾嘉年间,由于清政府对苗区残酷统治和贪婪压榨,湘黔边区暴发了大规模的苗民起义。乾隆六十年正月二十三,起义军首领吴八月率部一举攻克“苗防”大本营乾州城,统治者籍墙御苗的美梦栽倒在万溶江的波涛中。可见,城墙再坚也没有民心坚,失去民心的城墙就算是铜墙铁壁,唯一的结局就是城破墙穿。乾州城以血的事实染红了教科书,不知道统治者们读没读懂。现在,乾州城东西两截象征性的城墙是为经济建设而新筑的。见证过无数烽火的老城墙,老百姓不再需要它来保护,所以,它就没了影子。
城里十街六弄布局的青石板路,既可以通达文庙、城门和码头,又可以进入各家各户、商铺店面和衙门兵营。与城墙上舞枪弄棒打打杀杀不同,城里是热火朝天的生产生活景象,是希望与欲望交织的场所。湘西大山里的桐油、茶油、生漆、青麻、毛皮、药材等许多土特产汇集到城里后,由民夫们搬至万溶江码头上船运出大山。返程时,拖着盐、布、纱、锅、瓷等日用品的船只在万溶江码头刚刚停下,民夫们蜂拥而上,把货物扛进城里。官吏、戍卒、商贾、民夫、业主,甚至传教士纷至沓来,城中居民与日俱增。来了这么多客,不仅要有吃住的地方,还需要娱乐和精神寄托的地方。建官衙、起楼房、修庙宇、设会馆等活儿忙得天昏地黑。铁铺、染房、皮坊、油房等作坊夜以继日运转。饭馆、客栈、戏院、票号等行业生意兴隆。明清时期的乾州城,如同一个大工地,大工厂,大乐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孔子的徒子徒孙们进城办学,纷纷扰扰数百年的乾州如沐柔雨馨风,尘埃落定。字词句章开时代风雅,文人士子领满城风骚。乾州城里涌进了诵读经史子集的人潮。有人打着摘取功名、光宗耀祖的小算盘,有人怀着经世致用、治国安邦的大志向。在儒家经典的一番熏染后,乾州人有了目标和理想。
旧居老舍抵头挨脚栉风沐雨,石板小路虔诚守护岁月印迹,一塘风荷荣枯有序生生不息。胡家塘是乾州最别致的一个去处。斑驳陆离、苔痕苍苍的老房子围坐一圈,每日里数次奏起锅碗瓢盆生动乐章。滚光滑溜的青石板路,如苗族蜡染镶嵌着老房子底脚,包裹着荷塘边缘,质朴得令人心跳。盛夏的荷塘最为动人,层层叠叠的青绿,推推搡搡的荷叶,簇拥一朵朵从从容容、伸肢开瓣的荷花,那粉红绿白的光景把胡家塘浸泡得满塘清香,装扮得像人间仙境。当残枝败叶零乱一塘时,伤感与怅惘悄然于心,竟有些许的诗情画意。
读得口干舌燥的学子们,从学宫的边门步出,转个三弯两拐就到胡家塘了。胡家塘成了学宫的后花园,坐得腰酸背疼的学子们绕着荷塘放松身心,排解绪思,感叹时运。无意间,时光匆匆,再回首,不是少年。
他们不仅是一个个饱读诗书的风雅之士,更是国家和民族的中流砥柱。当国家和民族处于危亡之际,乾州的热血儿郎毫不犹豫放下书本,挺身而起。在抗法保台的战场上,有太子太保杨岳斌带头冲锋陷阵的豪迈。在大沽炮台抗击八国联军的激战中,有天津总兵罗荣光慷慨赴死的壮举。在促进共和的洪流中,有陆军次长傅良佐奔走呼喊的风采。在抗日战场上,有奋勇杀敌、英勇牺牲的将军田耕之,有在天上打得日本鬼子魂飞散胆的“独臂将军”石邦藩等等。
处边地,忧国难。抗日战争期间的乾州,敞开双手接纳流亡的同胞。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著名儿童文学家张天翼、中国画马“四杰”之一张一尊、贺龙元帅之女贺捷生寄居于此。“三千小儿女,结伴到湘西”,从沦陷区辗转而来的七所安徽中学,在此成立国立八中,收容沦陷区子弟和招收当地学子入学。共和国总理朱镕基是该校最杰出的代表之一。抗日救亡歌曲《万溶江》,唱得万溶江波涛汹涌,唱得同胞们热血沸腾,那愤怒的声音是日寇无法战胜的。
那些往事,那些建筑,那些人物,至今,依然风雅而鲜活地存留在乾州古城里。外面,已是流光溢彩、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乾州新城,不过,那是另一个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