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军 一 年事稍长,我对宏阔的主题便颇为怀疑,他们让我想起大而空、大而不当之类的字眼。于是,我记忆中的一些极小之物开始浮现…… 我所出生的村庄,以往叫仡佬坪,桃子坪,现在叫甲腊坪,是沅水东岸的一个自然寨。与辛女村依依相连。学者研究,仡佬乃盘瓠六只后裔之一,可见地名见证盘瓠文化传承。 儿时的记忆里,只知道村人被称为瓦乡人,操一种外人听来“咿呀”难辨的话语,自称为“股奉”(记音)。“股”,是“夹”的意思;“奉”则指较为宽敞的坪地。为什么称为“夹”,是被村边前后两山包夹,还是隐喻此地一种文化的一种行为指向?不得而知。 村外一条大河,叫沅水,过去称辰河。跨越辰河,可见一小溪河的村庄,过去是一圩场,现已废弃。这是一个极具湘西特色的圩场:一条历经岁月沧桑的古老渡口,渡口上摇橹人的张扬姿势,迎合着波光粼粼的水声,一切自然和谐得似乎有点刻意,浸蔓着一种古典况味…… 那时,十里八寨的乡亲,五日一聚,都会来此贩卖交易。我也极其羡慕去小溪河赶场:小脚摆放在沅水激流中,颤悠悠地在辰河中顺流飘荡,飞扬的感觉特别惬意。圩场上物事甚多,周边泸、麻、沅、辰、溆几县村民,皆以此地为重要物资交流与集散地。我也便在这样五日一场的例事中,偶遇亲朋,收获果实,满足小小的欲望。 二 圩场不大,临河而上,一条逼仄小路陡峭成近40度,蜿蜒上行。路的左边,是一排凌乱歪斜却永远也不曾倒塌的矮小茅草屋。屋里常常有一些红眼睛的酒徒,伸长舌头,眯缝双眼,说着大话,只把那一杯一杯陈酿米酒或苞谷烧往嘴里倒去;还有妇人,拿把尺子,兜售着案前各种色调的印染布匹,一切都显得很蒸腾缭绕繁忙的样子。下游不远,临江而立着一整块刀削斧砍的高耸悬崖,悬崖巍然排列,显示出一种坚硬和力度。悬崖上随处可见石巢缝隙,上面摆放不可名状的箱柜横木;悬崖里有巨大洞窟,洞内盘桓曲折,可通达至崖底辰河。如此,刀削斧砍的峭壁悬崖,盘桓曲折的洞府,悬崖上久经风雨的岩巢石穴,石穴上横摆的箱柜,组合成一片神秘的异境,引领着我们的好奇心。 白天,乘渡船过江,迎面正对青黛黑洌的悬崖。崖上杂草丛生,郁郁葱葱;崖边人群喧嚣,炊烟袅袅;辰河上的游曳渡船,艄公悠然的瓦乡山歌,宛若天籁;圩场上闹腾的俗夫,没有日月的轮回,自在安详;一切皆是如画的风景;黑夜却是别有感触:悬崖阴森矗立不可捉摸,压迫着过渡人的神经,我在好几个这样的阴森夜晚,极担心那片巨大的屏风轰然倒塌,让我成为没有归宿的游魂。 小路右边,沿河而上是一片陡坡的绿草地,常有成群牛羊,在此啃食野草;逢场日,草地便成为周边村民兜售、交易物资的场所,物资散乱却极其规矩的四处摆放着,有贩卖小猪的,有兜售茶油的,有叫卖各种吃食的……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当年,乡下人沈从文途经小溪河,并在随后的《湘行散记·箱子岩》里对与之毗邻的箱子岩的风致进行了描述: “那天正是五月十五,乡下人过大端阳节。箱子岩洞窟中最美丽的三只龙船,全被乡下人拖出浮在水面上。船只狭而长,船舷描绘有朱红线条,全船坐满了青年桡手,头腰各缠红布。鼓声起处,船便如一支没羽箭,在平静无波的长潭中来去如飞。河身大约一里宽,两岸都有人看船,大声呐喊助兴。且有好事者从后山爬到悬岩顶上去,把“铺地锦”百子鞭炮从高岩上抛下,尽鞭炮在半空中爆裂,形成一团团五彩碎纸云尘。 的鞭炮声与水窗船中锣鼓声相应和,引起人对于历史发生一种幻想,一点感慨……日头落尽云影无光时,两岸渐渐消失在温柔暮色里。两岸看船人呼喝声越来越少。河面被一片紫雾笼罩,除了从锣鼓声中尚能辨别那些龙船方向,此外已别无所见。然而岩壁缺口处却人声嘈杂,且闻有小孩子哭声,有妇女尖锐叫唤声,综合给人一种悠然不尽的感觉……” 三 沈老悠然不尽的感慨,使箱子岩成为中国人文史上一块精神坐标。多年后,我也知道了何谓箱子岩,于是,儿时面对那巨大屏风的森然感与巍峨感,便再一次涌上心头。可见,世间迥异之物,自身便带一份神性,牵引着敏惠之士的眼睛。 箱子岩不远处下游,有一临江而立酷似马嘴的石壁景观,谓马嘴岩。其形如一伴江侧卧之马,山势突出如马头,左右两孔如马眼,孔内相通,上生茅草如马鬓,马嘴贴近江面,突兀斜出,做饮水状。 据传,此马乃当年瓦乡人始祖辛女从北方到南方来的坐骑,当年辛女一路跋涉,遇水路乘沉香船,逢旱路骑铜车马,所骑之铜马到达沅水边后,口渴难忍,畅饮沅江水。后,神马恋主逗留,化为石马。 懵懂童年时代,我便听闻长辈讲述这与马子相关的神犬故事:开天辟地,千古一爱,繁衍人类,播撒文明,受辱身亡,身死义存、化而为石,义马守江等故事版本,作为一种事关盘瓠文化、瓦乡群体的精神启迪,从小便启蒙着我的人文自觉。到有一天我长大,看到了生于斯、长于斯的沅水之外的另一个大世界:远古悬秘葬俗,瓦乡憨厚品质,以及盘瓠的世界性坐标,沅水,辰河…… 在如斯的人生际遇里,感悟,体味,我的心慢慢融化,以至于荡漾起一种很幽深的情感,温柔得如透彻纯净的沅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