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彰
相传,天上有对凤凰飞久了飞累了,下界来歇歇脚,喝喝水,梳梳羽,环顾一下四周,就再也不想飞上天了。
望南华叠翠,蜿蜒如龙;濯沱江清冽,波光摇曳;听山风徐徐,水韵悠悠;描远山近水,水墨丹青。望着濯着听着描着,千万年就过去了。这对凤凰原来是舍不得这里的美而留下来的。
天上的美无与伦比,心中的天堂,琼楼玉宇,花团锦簇,香风习习,烟波渺渺,美得无从落笔,难以言说。天下的美数不胜数,眼里的世间,山川湖海,千姿百态,歌舞翩跹,风情万种,美得无法区分,难较高下。
然而,凤凰的美那是彻骨入髓的美。清新时,好似一杯清明前的春茶,清灵飘逸,香气缭绕,丝丝缕缕,余韵无穷;香浓时,犹如一桶刚出箱的蜂蜜,黏黏稠稠,如胶似漆,甜腻醉人,难以忘怀。单从那一江清流分开那座古城,劈开那道翠岭说起,就有很多与美有关的话题缠绕着。何况那一坎坎密密麻麻的吊脚,那一道道斑驳陆离的城墙,那一层层沧海桑田的老房和那一条条陷在楼房中动弹不得的街巷,更有说不完的美在氤氲、在发散。
还有,凤凰的美远看是华丽、大气、阳刚、豁达的美。近品则是清幽、纯朴、灵巧、风雅的美。高贵而不事张扬,古拙中藏着奇巧,平实处显露灵美。凤凰的美是俊秀的山色、古朴的城池、灵泛的河水在上苍的黄金分割下,组合成一幅大师笔下风光旖旎、秀色无边的中国画卷。画卷里的山苍翠葱茏,画卷里的城青灰古旧,画卷里的水清亮澄澈。城与水每天在群山的环抱中苏醒沉睡,山与城每天在江水的波光中摇动沉浮,山与水每天在古城的躁动中守护生灵。
不要被沱江的名字混淆视听,其实它是山里的一条平常的小河。山里人没有见过大江大河,自以为天下的江河与门前的小河差不多,就给小河起了一个大大的名字叫沱江。沱江不大,但很美。沱江不仅美,还很有灵气。要不,凤凰在河边一站就怎么不走了呢?
水是保证凤凰永远柔嫩,永远靓丽,永远灵动的保健品。沱江的水清得看见沙石的纹理,水草的飘浮,游鱼的招摇。水下与水上的世界在水面衔接,竟是一模一样颠倒过来。水下的天是那么的辽远壮阔,白云的身姿在水波的抚弄下打着皱褶,飘飘荡荡,欲行不行。伸进水里的吊脚小心翼翼地试探,发觉那是个不可探测的深渊,便定定地站住,再也不敢动弹。老旧的房子钻进水中,似乎要洗刷那身久远的烟尘,不料,那些青灰的印迹怎么洗都洗不掉。晒得黑里透绛的城墙、城楼、城垛怕敌人从水底进攻,于是,在水下再筑一道同样高大的城墙,全方位守护着凤凰城。而青山也耐不住寂寞,跳进水中翩翩起舞,将一江清水搅得碧波荡漾,涌进青绿处,拐个弯就无影无踪了。无端的杨柳在河风的挑逗下,怀起了心事,沿着江边兀自不停地拂弄水面,它们的心事恐怕只有鱼儿和水草知道。
沱江不宽也不窄,不深亦不浅。人要涉水过去,深处可没腰胸。若撑船过去,难以转弯掉头。而凤凰的人家,被挡在河两边,犹如落在凤凰展开的翅膀上,沿江排开绵延十余里许。两边居民穿梭过江自是生产生活中的常态,而过江当然离不开桥了。
沱江上的桥造型各异,桥在沱江上繁简有致。砖木瓦石搭建的虹桥工艺繁复,堪称桥中之精品;钢筋水泥筑造的混凝土大桥坚固有力,扛起车水马龙毫不费劲;而那脚跟蹲在水底,头顶冒出水面的两排跳岩和用木板一截一截搭起的栈桥,简易得无从与黄永玉操刀设计的“风、雨、雪、雾”四桥相提并论,但它们总是那么经看耐看。
世间的桥是用来过河的,而凤凰的桥还可以品读历史、美化视觉、吸引游人。藤草攀缘的虹桥,恰到好处地掐在沱江的窄弯处,把南华山与河两边的人家紧紧地牵成一体。此桥是沱江上现存最老的桥,两座带棱角巨墩从水中突起,与岸墩并肩抬起三个大拱,轻轻松松就将桥身托举。正看,桥身是一栋两层三盖十几间的大房子,豪华、气派地横江而卧。侧看,是一条木拱连横的隧洞,连接着两岸人家,也连接着凤凰的古今。任凭工匠们如何精心装妆,虹桥依然掩饰不住那张苍老的面容。它已化成沱江的水精,没有它沱江不过是一江冷水而已。
并不是凭着结构繁复、气势宏大就能主宰沱江。两排跳岩与木板拼接的栈桥也许简易得称不上桥,但人们的视线从来没离开过它们。看那轻便的身姿落在水上,美就在沱江上漾动起来、流淌出来。美,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稍稍留心就能发现。凡临沱江之人,总爱在跳岩和栈桥前踌伫,如不从跳岩和栈桥上来回一趟,走时,心定是空落落的。也因此,跳岩和栈桥总是熙熙攘攘,难得片刻安宁。
是谁不停地搅动沱江之水?是那些岸上的楼房伸出的脚杆。那些向江边伸脚的楼房,都想沾沾江水的灵气,好让自己的主人变得更有出息。于是,争抢着顿脚,顿得江边的吊脚见缝插针,拥挤不堪。天长日久,楼房里的人当真吸到了灵气,不仅变得水灵灵的,还变得多才多艺。要不,凤凰怎么会走出熊希龄、沈从文、黄永玉那些重量级的人物。想到这里,不由得人向吊脚楼多看几眼,再看,就有一股纯纯朴朴的苗风土韵从楼房里飘出来,钻进了心田,心也就开窍了。
当然,沱江也喜欢吸取吊脚楼上那些人物的气息,喜欢倾听吊脚楼上那些人物的声响。有了那连排吊脚楼,江水便燃起了人间烟火。尔后,生动而欢快地带着神圣使命,将吊脚楼上的人物带向远方,将凤凰的美传到五湖四海。
城墙是凤凰历史的物证,它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凤凰很久以前就是一座城池。城墙沿沱江西岸修建,沱江恰好做了它的护城河,这样筑城,不仅免除了凿护城河之苦,而且城墙因沱江的护卫变得更加易守难攻。沈从文在其自传中说到,他亲眼看见起义的苗民在攻打凤凰时,如割韭菜一般倒在城墙根下,那惨烈的场景让他终身难以忘怀。
青瓦灰砖,难遮风雨剥蚀;紫石绛料,烙满岁月印迹;残墙断垣,闻听金戈铁马。凤凰的历史,其实就刻在城墙上。城墙与战争是一对双胞胎,城墙愈高大厚实,战争就愈宏大残酷。沉条石重方料夯筑的凤凰城墙威猛坚硬,火瓦砖粗木柱竖起的城楼巍峨雄壮,看到如此狰狞的城墙,尚未攻城,攻城者的心里就先憷了几分。清康熙以来,朝廷不惜工本修建并数度加固凤凰城墙,在凤凰城内屯集重兵,可不是用来吓唬人的,而是真刀真枪地镇压苗民。凤凰城墙在其三百多岁中,历经大小战三十多次,如此高的战争频率,为世之罕见。可见,凤凰除了拥有美之外,还是兵家必争要地。就连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也是以“区域性防御体系”的理由来申报的。
躲过了硝烟却躲不过今人的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凤凰城,幸存下来的北、东、西三座城楼和江边上的一道城墙,尽管城楼的瓦片上苔痕斑斑,城墙的缝隙里绿草萋萋,青灰的砖瓦不再醒目锃亮,紫绛的墙石不再活泼光鲜,但人们还是希望它们能长久地存留下去。
墙内墙外、江左江右、山脚山坡,挤爆了青砖黑瓦白灰,插满了飞檐翘角立柱,把青山碧水间的空隙填成一片泛白的青灰。凤凰的人家就在那泛白的青灰下,一家挨一家聚拢、散开,从河边向平坝漫延,或直接向山坡层叠,最后毗连成一座隔江相望的古城。
比肩接踵的楼房不得不用封火墙隔开。站在一排楼房前看来看去,看不出有多少户人家的,只能数封火墙,两堵封火墙之间是一户人家。封火墙用火砖砌筑,顶子一级一级往上收,每收一级做个上弯的翘檐。脊顶堆码小青瓦,檐角安装正欲展翅飞翔的鸟。用封火墙隔开邻居,有防火、美观、隔音、省地等诸多好处。
气喘吁吁的墙砖有点力不从心地夹着颤颤悠悠的板壁柱子。墙砖蚀得发霉脱皮,板柱旧得乌黑掉漆,瓦片老得毛边缺角。因凤凰人小心翼翼地维护这些古董,盯紧这点家当,才有了那一片遗存让世人大饱眼福。
如万马奔驰,如千帆竞发,如百鸟朝凤,凤凰人家潮水般地向沱江拥去,向南华山挤去,会不会发生跌倒而造成踩踏?不会的。有大街小巷纵横捭阖维持着秩序,家家户户皆老老实实待在属于自己的那方小天地里。
凤凰的街巷如一锅鸡鸭肠子绞在一起,往复勾连、盘桓交错,迷宫一般。这街那街、这巷那巷是同一条街巷吗?仔细辨认,好像又不是。望两边,陈砖旧瓦较高下,油柱乌板抢地盘。看脚下,深街幽巷藏踪迹,块石方料争缝隙。被岁月踩得面溜边光的青石板,一块衔一块咬扯在街面上,时而沿城墙根绵延缠绕,时而穿城门夺路而出,时而在店铺边悠闲散步,时而在民居间蜿蜒起伏。初来者身处其间如堕云山雾海之中。不过,无须惊慌,凤凰毕竟是巴掌大的地方,拐来拐去总会拐到江边或人车如潮的大街上。
人气鼎盛的回龙阁古街,商铺林立重现凤凰繁华旧貌。美景漫溢的沱江两畔河街,丽水画廊托举凤凰国色天香。徜徉其中,岁月会老吗?容颜会凋吗?只有神知道。
凤凰的神迹遍布全城,有的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神,有的是天外飞来的神,有的是外来者落户成神,还有的是当地人就地成神,林林总总,形形色色,和睦相处,各显神通。虽然堂皇气派的朝阳宫、天王庙、万寿宫香烟袅袅,但街角巷边简易的土地堂同样的果肉不断。不管何方神圣,凤凰人都不得罪,一样供奉。
神矣!美矣!天上凤凰抑或天下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