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非 翟星
水泽万物是河流千里之德,缘水而居是人类生息之需。武水———一条在湘西腹地盘桓回旋的河流,老早就被历史、地缘、情分烙上苗家印记。水绕着山,人缠着水,滔滔汩汩,缠缠绵绵。
武水很早就载入我国古代地理名著《水经注》。武水很久就进入苗族的生产生活,苗族《古老话》里,武水浪花飞溅,苗族《古老歌》里,武水汹涌澎湃。
武水没有“万里长江水”那么绵长,却有过“从此武陵溪,孤舟两千里”的苦旅。苗家先民正是沿着这条水道溯流而上,从洪荒大野的蚩尤九黎,从雄踞长江的三苗国,来到山高水急、岚雾蒸腾的武陵山地,武水因成为苗民大迁徙中链条一环而显得格外源远流长。
武水没有“江入大荒流”那般气势,却有着“武溪南下水如奔,化石山头迹尚存”的湍激。武水滩流盘曲,涌濑翻涛,历代苗民就是凭着武水这道屏障,一次次抵御统治者无休止的驱赶、征伐和杀戮,越陌度阡,在巉岩夹缝中,在风口浪尖上,险求生存。武水已成为苦难深重苗民心理上的长城。
武水无疑是一条紧贴苗家心坎汤汤流淌的圣河。
二
武水何以这般溶溶荡荡,奔涌不止?何以这般曲水回滩,源泉喷石?全在于它源头巍然耸立着两座大山———武山、崇山。 “澄源本千仞,廻峰忽万荣。”武水西源出自武山,因武山而得名,北源发自崇山,因崇山而蓄势。武山位居腊尔山台地之东,岧峣崴嵬,巑岏嶙峋,嵚崟馥郁,岚嵅峥嵘。崇山地处腊尔山台地之北,高岭障天,蜿蜒崎岖,峻拔峭绝,瀑布若雷。武山与崇山幽深奇险,堪称颉颃,处处皆是茂林蓊郁,藤萝纠绕,幽篁丛生,素练微曛,莺啼燕语。武山的水愤怒下、摧腐拉朽、激浊扬清正是从武山、崇山的高峻蓊蘙中源源不断获得灌注,攒积能量。
我曾有幸溯源登临二山,居高眺望,顿有心旷神怡、胸罗万有、目空太清之感,下瞰武水,潺湲瀵涌,环山若带,不由沉醉于“波滚滚而盘纡,势滔滔而溶潏,经千里之曲折,入九江而无际”的武水环青景象之中。
也许还来不及吟赋感喟,倏然又因武山、崇山深藏的传说和故事而陷入玄思。几乎可以这么说,走进了武水两个源头,也就走进了苗族两个不同族源的深处。
盘瓠在湘西一直被苗族奉为始祖,盘瓠传说起源于武山,几千年来已经深深融入武水萦绕的苗家山寨。盘瓠传说的雏形出自《山海经》,完整成型的描述应始于东汉应劭《风俗通义》,但真正载入史籍的却是范晔《后汉书》。传说梗概是:上古时期高辛氏以盘瓠杀犬戎吴将军有功,因妻以女。盘瓠喜得辛女,携妻远走险境南山,辛女在南山石室生下六男六女。而六男不堪其父为狗之辱,将盘瓠杀死,继而兄妹配对成亲,后代滋蔓,被称为蛮夷。
对于盘瓠之死,《五溪蛮图志》描有风俗图,诗曰:“六男问母谁为父,母谓父兮指盘瓠。操戈弑逆同一心,辛女崖头冤莫诉。”盘瓠被儿子打死后,辛女痛断肝肠,泪如雨下,慢慢汇成一条溪水,流成今天的辛女溪;辛女思夫成疾,日日伫立在武溪边的崖石上,望穿秋水,泪干气绝,化为今日的辛女岩。
武山就是南山,高悬在武山绝壁上的盘瓠石室至今完好如初。黄闵《武陵记》云:“武山高可万仞,山半有盘瓠石室,可容数万人,中有石床,盘瓠行迹……山有水出,谓之武溪是也。”
如此离奇如此凄美的传说,不能不触发人的遐思,也不能不激起人的悬疑,古往今来以为荒诞之说激情辨别的又何止是少数?遥望半山,石洞罅启。我虽有瞬间的匪夷所思,但更多的是惊奇惊叹,我更相信盘瓠之说是苗族最真实的祖先崇拜,是苗族先民远古时代遗存的“童年形式”。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理解《搜神记》《魏略》《水经注》《南史》《唐书》《通典》《元和郡县图志》《溪蛮丛笑》《元史》《明一统志》《清一统志》等史书经籍有关盘瓠的种种论述,荆蛮及至五溪蛮皆系盘瓠之后并非简单的附会赘述,而是有着深远的历史渊源;只有这样,才能更真实地感受在吉首、泸溪、麻阳、凤凰各地至今盛传盘瓠传说、随处可见盘瓠形象和定期祭祀盘瓠并非一种荒唐不经的乡俗,而是数千年沉淀下来的盘瓠遗风;只有这样,才能更清醒地释解20世纪90年代沅水出土的黄帝时代犬图腾塑像,盘瓠氏族在武陵地区确实存在。
苗族始祖为神犬,如同匈奴始祖为老狼,侗族始祖为花蛇,鄂伦春族始祖为黑熊,民族祖先崇拜更多的是精神,又何必拘泥于身形?羞从何来?何以不信?
三苗驩兜说照样是苗族族源的主源之一。《山海经·大荒北经》说:“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驩兜,驩兜生苗民。”《尚书·舜典》载:舜“放驩兜于崇山。”而崇山究竟位居何处?历来多有争议。对此我以为无须无谓的争辩,仅凭直觉,崇山应在苗民栖居的核心区,应在奉驩兜为祖先的苗民区,而今花垣雅酉、吉卫就是极吻合的地区。《乾州厅乡土志稿》载:崇山在乾城西六十里,蜿蜒高峻,山顶瀑布声闻若雷。《清一统志》进一步作解:崇山顶当在黄瓜寨苗村高处,由黔梵净发脉。向来这一带就是苗民聚集的核心地带,至今在吉卫境内还流传着诸多驩兜的神话传说,传说驩兜墓在吉卫之郊的“麻料剖”(苗语,山名)。泸溪武溪口也据说遗有驩兜墓。吉卫乃至湘西和黔东全境的石姓苗族,现今犹称“仡驩”,湘西《古老话》说“驩兜驩柔是它的强宗,驩兜驩柔是它的大姓。”再说,崇山下雅酉与吉卫间大坪大坝紧密相连,良田沃土弥望无际,面积达数万亩,元明时期称之为夜郎坪。这般地理条件不正是谙熟稻作农业的民苗向往的乐土么?凡此种种,足以说明舜放驩兜的崇山就是花垣县境的崇山,崇山迄今仍然铭记着开荒拓土的远祖———驩兜。
盘瓠也好,驩兜也罢,固然都在武水两支伸向万山深处的源头落下苗族起源的胎记,但两条源流绝非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恰恰相反,两个学术流派在武水激流中已经渐行渐近。盘瓠蛮原本是九黎集团的一个支系,驩兜族在迁徙中也融合了盘瓠蛮……诸如此类的学说不一而足,也许是年代过于久远诸事难以厘清的缘故,也许是当今苗人心里不断拉近客观需要一个说法。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肯定,武山、崇山既是武水的源头,也是苗族发祥的源头,武水是苗族的圣河当之无愧。
三
苗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更是一个不停迁徙的民族。这一点,清瘦难解的甲骨文可见一斑,晦涩不全的古文《尚书》可以释绎,翔实浩繁的苗族史诗可以见证。如果把九黎三苗说是为苗族起源主导的话,那么苗族来到武陵山来到湘西正是尧舜禹时代第二次大迁徙的结果,这次迁徙意味着苗族已由平原氏族变成了山地移民,而武水便是承接这次苗民大迁徙的大通道。
苗族是一个生命力极强的民族,涿鹿之战后,九黎族败北于炎黄而南徙到长江中下游地区,又如春笋般的壮大起来,形成三苗国。然而,好景不长,灭顶之灾又一次突兀降临命中多舛的苗胞。自“尧战于丹水之浦”伊始,经舜伐三苗,“放驩兜于崇山”,至禹率众多邦国攻苗,河山带砺,尧舜禹三代以“苗顽弗即工”的籍口对三苗连连实施扩张攻击。夏禹是华夏子孙十分敬仰的治水英雄,但在征苗中却不见丝毫的仁慈。夏禹伐苗更是惨烈残酷,致使三苗亡国。
《墨子·非攻下》云:“昔者三苗大乱,天命殛之,日妖宵出,雨血三朝,龙生于庙,犬哭于市,夏有冰,地圻及泉,五谷变化,民乃大振。”
《金匮》曰:“三苗之时,三月不见日。”
《论衡》也称:“三苗之亡,五谷变种,鬼哭于郊。”
此类记载虽不乏夸饰之词,但足见三苗地区遭受夏禹剿灭时的杀戮之极,血流遍野,几无人烟,苍天易色,万物同悲。
一个远古时代的泱泱大国就此消亡,一个上古时期极为强盛的大族就此衰微。但是,三苗族并没有就此灭亡,留下的余部除极少数融入当地华夏族外,绝大部分被迫连父带子引哥带弟,向西南方的荒凉偏僻山区迁徙,定居于武陵山深处的五溪。
湘西苗族《古老话》真实地记述了这次迁徙的历程:“从那黄水浑水上来,从那绿水浊水上来。”“从那小溪上来,沿那大河上来;从那川谷上来,沿那川冲上来。……沿着峒溪,理着峒河;出自泸溪,起从辰溪;上来河溪,来到潭溪;沿河上到乾州,沿江上到吉首。”
湘黔边区苗家妇女百褶裙上平行的三条大花边暗示了苗民苗众千里迢迢含辛茹苦趟过的三条大河。
武水之滨的吉首河溪教场遗址、峒河北岸的吉首大田湾肖家坪遗址、沅水之侧的泸溪浦市遗址———这些陆续发现的新石器时代遗址清晰地说明武水流域相对稳定地居住过古人类,遗址上遗留的磨制石器、兽骨、骨器、陶片、铜镞或多或少显露出这次迁徙留下的痕迹。
显然,武陵山腹地的武水敞开胸怀接纳了这批饱尝战争虐待的三苗难民,是武水的木筏、武水的竹篙把一批批长途跋涉者扶上了新生之路,送到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不及的山地世界。这个山地世界或许不是苗族先民觅寻要去的良美之地,可是他们硬是凭着一双勤劳之手、一腔感恩之情、一种顽强意志、一个美好愿望把这个山地世界建成了一个令人钦羡的“天国崇山”。青青乐园,苗父苗子尽情青草踏歌,翠岚击鼓,狂野椎牛,苗子苗孙又一次新建家园,又一次放飞梦想。
流行于湘西、黔东苗乡的苗族长篇史诗《鵂巴鵂玛》曾形象地描述过“天国崇山”:“泉水潺潺,绿树茵茵,伸手可以揽月,张嘴可以咬星,驴马自由奔跑,男女歌舞不停。”
《五溪蛮图志》对苗族新栖之地有过更加唯美的比喻:“亮比东方紫微,光比西方太白,子孙茂述如天星,后裔众多如海沙。”
南朝刘敬叔《异苑》也特意描绘过“武溪石穴”的迷离幻境,武溪蛮人谢鹿误入武水边一个石穴,缘梯而上,突现异境,“豁然开朗,桑果蔚然,行人翱翔,亦不以怪。”
这个桃花源式的美景充分展示了一个落难民族非凡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虽然“天国崇山”要比苗民原初故园遥远得多,但毕竟远离了欺侮、远离了仇视、远离了苛扰,亦如美国作家梭罗所言:“因为我觉得一个人若生活的诚恳,他一定是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确实,地处边徼的湘西苗胞曾经有过安宁、 有过富庶。(待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