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清彰
走旱路,去长沙、奔重庆跑国道或高速公路,与它擦肩而过;行水路,上下左右十三座大中型水电站阻断了航道,到达不了它的码头;乘火车、飞机,更与它沾不着边。浦市,沉寂了、冷清了、掉队了。昔日的繁华、荣光与富庶,坠落在沅水的轻烟薄雾中,缥缥缈缈、模模糊糊、零零碎碎,还能寻否?
水还是那条浩荡的沅水,镇还是那座傍水的浦市镇。只是白驹过隙,沧海桑田,人事变迁,今非昔比。传言中的三条街、六座戏楼、十三省会馆、二十多座码头、四十五条街巷弄、七十二座寺观、上百家作坊、三百多间店铺,不知还剩多少?不过,吉家院子、李家祠堂等一些旧屋老舍,还在气喘吁吁地飘出几缕人间烟火,勉为其难地留住些许古意,追回几程逝去的时光。
无须争论,民国以往,沅水是我国西南地区的一条交通大动脉。许多颇有名头的人物曾在锈迹斑斑、残边缺角的古物中摸摸撮撮后,把它的行程延伸至南亚、波斯、西亚,并称之为“水上丝绸之路”。不过,湘西最看重的,却是那一河行船自如、通湖达海的水。在崇山峻岭、重峦叠嶂的围困下,湘西确需一座大码头停靠大船。而能停靠大船的大码头,只能在大河边。沅水是湘西最大的河,流到浦市时鬼使神差拐了一个近90度的弯子,蓄起一湾深水。傍在水湾的浦市应水而生、而盛,进而成为一颗镶嵌在沅水中游的明珠,湘西地区最繁华的中转大码头。
现代汉语词典中“浦”的意思是水边或河流入海的地方,浦市就是一座水边的城市。不要以为浦市称“市”是浦市人夸大其词之语,虚张声势之举,井底之蛙之识。清康熙年间,浦市商业兴盛,据《泸溪县续志》载:“浦市在泸溪城南六十里的沅水西岸。地势平坦,土质肥沃。烟户很多,商业繁荣。云南、贵州两省的人,常往来此地做生意,上下船只多停靠这里,历来是有名的商业胜地”。《泸溪县志》载:“浦市即有江西、江苏、山西、陕西、福建、安徽、湖北、四川各省以及本省的常德、宝庆、溆浦各府客商居住,且各设有会馆”。 1739年,沅陵知事赵治会在《重修浦峰寺佛殿寿殿碑记》中记载:“沅陵西南境有浦市,两岸之间,烟火万家,商贾辐辘,舟楫络绎,故一大都会也……”
见证过浦市繁华尾声的沈从文,笔下的浦市是这样的:“那时节沿河长街的油坊常有三两千新油篓晒在太阳下。沿河七个用青石作成的码头,有一半常停泊了结实高大的四橹五舱运油船。此外船只多从下游运来淮盐、布匹、花纱,以及川黔所需的洋广杂货。川黔边境由旱路来的朱砂、水银、苧麻、五倍子、生熟药材,也莫不在此交货转载。木材浮江而下时,常常半个河面都是那种木筏。”
这才是真正的浦市,这才是浦市的阵容。镇里,街巷纵横,店铺绵延;码头,船来船往,装货卸货。大街小巷,士农工商,官差戍丁,行色匆匆;镇内镇外,殿堂宫馆,寺庙观阁,遍地林立。浦市之“市”,有模有样,有根有底,名副其实。
繁华如斯,皆由船只穿梭,肩挑背驮而运来。繁华如梦,亦随水道断绝,山路荒芜而散尽。
还是那颗镶嵌在沅水边的明珠吗?当浮华落幕、喧哗消停后,沉积下来的已是淡味的浦市。在人们的脚步还没将它踩得面目全非之前,得赶快去品一品,或许还能品得到最后一丝原味。
品来品去,总是沅水的滋味。那河水,与别的河水并无二致,发源于高原或大山大川。一路开山劈岭,汇集小溪小沟而成大河。不管如何盘缠,最终归于大海。不同的是,这是一条吟唱千年而不绝的河水;一条沉满失落、希冀、忠勇、爱恨的河水;一条创造、成就浦市的河水。
“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那是屈原离开楚都,吟着《涉江》,与船夫驾着扁舟溯沅而上,他们在大江上齐力摇桨击水,多么的孤零无助。沅水无意中接纳了一个官帽掉了,饭碗丢了,朋友没了,有家难归的逐臣;一个生活窘迫、寂寞愁苦的流放者;一个前途、志向、理想漆黑一团的失意者。沅水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无比落魄之人,竟然让它在华夏文明的长河中一路高歌行吟、熠熠生辉、史册千秋。
尽管过了二千三百多年,屈原的灵魂,从未离开过这条河。他不朽的诗篇及九死不悔的爱国情怀,犹如沅水,穿山越谷,纵横平野,生生不息。一路深刻地影响着国人,影响着文坛,影响着历史,当然也深深地影响着他曾经驻足的浦市。
去浦市,最好乘船,逆沅水上行,沿途就有了画中览胜的意境。视线局促处,断崖千仞,壁立如墙,青白紫绛相杂着从岸边挤压,降服了桀骜不驯的河水,也降服了人的胆量。崖顶,或逶迤起伏、如龙似蛇,或陡升陡落、随意造型,让人产生无限联想。崖间,壁露齿牙,枯藤倒悬,洞穴遍布,水印斑驳,唯上苍有如此神功。崖底,波推浪涌,险滩拦路,逼得行船之人神形凝重,胆战心惊。视线开阔处,绿树环绕,芳草丛丛,鱼儿跃水,水鸟盘旋。那是沙洲,生命蓬勃兴旺之地。到此,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
从泸溪县城白沙上船,六十多里水程到达浦市。这程水路有“辛女滩”浪花的点缀,有“屈原洲”诗人的遗韵,有“马嘴岩”悬立的石马,有“辛女岩”凄美的传说,有“辛女村”如画的村寨。船行到“一列青黛崭削的石壁,夹江高矗,被夕阳烘炙成为一个五彩屏障”的地方,那是沈从文洞察社会,思考人性的“厢子岩”。两次经过厢子岩,两次不同的心境,让这个大文豪感慨万千。谜一般、魔一样的厢子岩,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船已行在白鹤麇集,载歌载舞的沙渚边。悠然之间,已见一张如满弓的大堤,把河水挤成一道光滑的弧线。浦市就在大堤的后头,它的飞檐翘角已迫不及待探出了堤顶。
沅水上千公里的征途中,白沙至浦市的距离不到它的百分之三。不要嫌短,它已从辛女和盘瓠的神话中娓娓走来,从屈原灿若星河的诗篇中行吟走来,从沈从文婉丽、忧伤和醉人的文字中悄悄走来。这还不足以让人心动神迷?如果说这程水是一幅画,它已钉在人的心壁上;如果说这程水是一行诗,它已刻进人的脑海里;如果说这程水是一首歌,它足以让人唱一生也不厌倦。沐过云贵高原之风,遇过武陵山川之险,涉过洞庭平原之沃,经过大风大浪,享过畅快淋漓,会过无数骚客的沅水,谁能与之同行?而浦市长久地依偎着它,抚摸着它,幸甚至哉。
浦市到了,上游的水和下游的船在此汇合。脚一落地,就踩在浦市的码头上。一湾深水潮湿着的不再是沈从文踩过的码头。沈从文曾经见到的七座青石码头,全淹在水下。曾经亦堤亦城铺排十多里的青石大堤更是了无影踪。代之的是一道雄伟的钢筋水泥大堤。古堤也好,今堤也罢,浦市人想安生经营岁月还真的离不开它。在它强有力的怀抱中,沅水只能温顺地沿堤外流泻。因此,当地文人在大堤上高声赞美脚下的钢筋水泥,神情十分豪迈。
明清的浦市走向兴盛。河边堤下二十多座公私码头上船只停泊十余里许,水面往来般只见缝插针,宛如现今大街上堵车的场景一般。镇里的前街、后街、主街拉起的大框架,与数十条穿插的小巷交织后,足以覆盖四五平方公里的地皮。街两边,“两进两层、前店后院、中围天井”的寻常店铺,比肩接踵。上百座“三井三厅”的豪门大宅,在“十二井十二厅”的李家大院面前一摆,显得“寒碜”异常。镇上,老财新富,层出不穷,瞿、唐、康、杨财源广进。吉、李两家相继暴富。相传有12家大财主富可敌国。
他们经营钱庄、银楼、客栈、餐馆、药铺、南杂百货等服务行当,开设鞭炮、造纸、酿酒、制革、织染、烧瓷等生产作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富豪。而更多的则是那些囊中羞涩的挑夫、民工、农人、兵丁和书生,他们把辛辛苦苦挣得的每一文钱投进了浦市的各种店铺中,浦市的繁荣不能没有他们。
外地人源源不断来淘金,他们的神也尾随到浦市。寺、庵、观、阁、宫、堂、殿、祠遍布镇内镇外,信众络绎不绝,香火四季鼎盛。此时的浦市,人神拥挤,寸土寸金,地价堪与当今一线城市可比。
一同涌来的,还有歌舞戏剧,过节赴会。经过数百年的揉合,传下来的是浦市人听看得如痴如醉的《辰河高腔》、木脑壳戏及百玩不厌的游花灯、舞龙狮、赛龙舟等节目。他们至今过着牛王法会、火神庙会、盂兰大会等五湖四海的节会。人与神、神与节纠结不清,从年头闹热到年尾。
浦市由来已久,考古发现7000多年前,此地有人类生产生活遗存。宋时,设军事“火楼”。元时,设“千户所”。明清设“巡检司”。如果说沅水是人的上肢动脉,那么从码头上岸,翻河堤,穿大街,出城门,爬山坡,越岭沟,往湘西和黔川滇而去的青石板路,则是人的下肢动脉。扼水陆要冲的浦市,正好是人的心脏。它跳动的力度,事关两条动脉的活力。立于军事、兴于商贸的浦市,历尽兵火水疫种种灾难后,依然生机蓬勃,生命强大到让人瞠目结舌。令人费解的是,如此顽强的浦市,竟因一条绕镇而过的319国道而突然停息了。
它是绝不甘心被现代文明甩在一边,它定在现代文明中据一席之地。因为,乐水浦市,有那样的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