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林
1、 在眉目之间 。在山水之间
山樱、桃、杏和映山红这些颜色艳丽的花都已经随着春天的过去而谢幕了,高速公路两边的山坡上,开满了白色的槐花同淡紫的苦楝树的花。这些安静而素朴的花衬托得山峦更加幽静了。
五月的山峦是最葱茏的。那一层层深浅不同的绿在山上堆积着,眼看就堆不住了,正漫山遍野流泻下来。上帝对湘西的确慷慨,以如此广阔的森林来滋养山里人的生命同情感。我暗暗祈祷,希望湘西的山林永远不会被城市毁坏、侵蚀。
生命的滋养怎么可能离得开这绿色的山林呢?我常常觉得,常年深陷在钢筯水泥丛林里的城里人,生命是会逐渐枯萎的。
如果此时此刻,你要问我什么是爱,也许我会告诉你,这就是爱。它在眉目之间,在山水之间。
2、德夯小寨 。苗家酸肉
德夯在苗语里,意为“美丽的峡谷”,指的其实就是矮寨大桥凌空飞渡的这条大峡谷了。果然,顺着游蛇一样蜿蜒盘旋的矮寨公路下行到谷底,就到了德夯苗寨了。
寨子很小,只有简单几栋黛色房屋依偎在碧蓝的天空同苍翠的群山之下,安静得让人怜惜。
初夏的凉风在山谷里涤荡。我同牛在小寨中随意游走,心也跟着闲适和自由起来。
同牛在山中生活了二十年,见惯了山中景色同各色小寨子,再见到这样的小苗寨,自然不觉得新奇,只有亲切和自在了。当然,我们也并不为追新猎奇而来,是只为将自己内心积存的能量释放在山水之间而已。庄子说:“不可以挟心与天下游。”说的也许就是我们这种无所思虑、无所住心的自在状态吧。
“这么偏僻的小地方,当初外面的人是怎么找进来的呢。”牛说。
我想,德夯苗寨本身其实并没有鲜明的特色可以吸引天下人。它之所以闻名于世,一定是因为矮寨公路同这条美丽的大峡谷。刚才顺着矮寨公路下来的时候,一路上遇到许多骑山地车的旅行者,他们端着专业的摄像机,对着美丽的峡谷拍个不停。可这些外地游客一旦来到此地,却又会不由自主地被小寨的宁静和悠闲所吸引。也许在我们每个人的灵魂里,真正向往的其实都是这种慢节奏的生活。
肚子有些饿了。小街上的餐馆里,房梁上都挂着油黑发亮的腊肉以吸引食客。我同牛选了一家灶膛里木柴火烧得最旺的小店走了进去。
二三月里桃花开时,山中上涨的溪水里,会有许多小鱼小虾等水生物。“桃花虫”即为德夯寨中有名的一种。细问之下,原来却是水蜈蚣,笑着却之不食。同牛点了一个桃花鱼,一个苗家酸肉同一个西红柿炒蛋。为呼吸新鲜空气,亦不去里面的阁间,而选了当街的饭桌坐着。一会儿桃花鱼上来。溪中小鱼本来是很好吃的,但旅游区的这位餐馆老板娘显然没有功夫精心烹调,煎得一股烟火味。就在我们当街吃鱼的时候,原本冷清的餐馆一下热闹起来,一些游客不知哪里冒出来,都三三两两赶来吃中午饭。老板娘手忙脚乱起来,给我们炒的苗家酸肉外面熟了,内里还是生的。同牛相视一笑。牛悄悄叫老板娘给我们端过去加了工。苗家酸肉是腌在坛子里的肉,是我最喜欢吃的,它被老板娘端过去之后,在锅里飞快地打了几个滚,就又被端出来了。其实还是没有熟透,吃得心里有些生疑。牛不准我多吃。顷刻,西红柿炒蛋也端上来了。发现盘子里怎么有那么多黑糊糊的东西呢?仔细一看,原来是西红柿炒糊了。同牛再也忍不住要笑起来。
“西红柿也能炒糊,我实在太佩服这老板娘了。”牛边吃边笑。
我说:“生活在这种小旅游区多好,你看老板娘忙得多热乎。我的厨艺在你们整个家族里都算是最末的。像这位老板娘的厨艺要生你们桃源,那怕是要嫁不出去了吧。”
牛大笑,说:“那确实。”
门外寻找餐馆的游客见我同牛坐在门口有说有笑吃得那么开心,望我们一眼之后,便都毫不犹豫地拥进来吃饭,来了一拔又一拔,而且也点苗家酸肉。老板娘忙得更欢了,她男人把灶膛里的木柴火也烧得更旺了。我同牛更加好笑起来,就像做了恶作剧一样忍不住偷偷乐。
真希望像给我们带来欢乐一样,老板娘的苗家酸肉也能给这些食客们带来同样的欢乐。
3、旧生活。静时光
午饭过后,屋外已是日色如金。行道树上绿油油的叶子都被晒得有些倦怠起来。
寨子更安静了。一两只鸟儿在树林里叽叽弱叫着。那应该是今年春天新出生的雏鸟吧。雏鸟也跟童年的孩子一样不知疲倦,当整个村庄都在日长人静的夏日午后沉沉睡去的时候,只有他们仍然会躲在绿树林里玩耍,消磨那长长的夏日。
其实村庄也并没有真的睡去,总会有许多隐秘的故事在村庄的某个角落里静静演绎着。同牛信步转至一个小院子,便忽然发现了一个苗人旧生活的展示区。
水碾坊里,几架用桐油油得黄亮的水车因为没有了流水的冲击,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转,一个着苗服系苗帕的汉子蹭在水车旁,寂寞地吸着旱烟斗。我知道他同水车一样都是摆设,便冲他嫣然一笑。他也笑了。我不知道苗家现在是否还有真的水碾坊。这些苗人离了他们真正的田园生活,在这里做成一个供人观赏的道具,一定很寂寞吧。
酿酒房里,似乎真的是在酿酒,容器虽然都是密闭的,空气里却有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酒香。造纸房里,也是真的在手工造纸。苗家大叔正用纱盘在纸浆池里捞纸浆。纸浆捞起来揭下晾干,就成了一张黄黄的草纸了。世间最伟大的智慧,都是民间这些最朴素的劳动所凝结成的经验。我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感动和敬意,也伸手进纸浆池里去亲手捞了一张纸。大叔笑我,说我捞出的纸厚薄不均,是次品。我调皮一笑,将纱盘还给他。
隔壁屋里,展示的则是苗家女人的生活内容。几个婆婆分据房间一隅,各自埋头静静地蜡染、织布、绣花和编织花腰带,互不相扰。织花腰带的阿婆告诉我,织她手中那样一条寸宽的花腰带,至少得三个月时间呢。其实这些,并不只是苗族女人特有的生活内容。在一个刚刚过去的,离我们并不遥远的时代里,这些工作,也要占去一个汉人女子几乎一生的时光。
如果我早生一百年,那个正坐在窗下织布机前,将白梭子在织布机上不停穿梭来去的女子,也许就是我了吧。那个时候,牛像现在这样,忽然从白花花的太阳光里走进来,立在门口望着正在窗下静静织布的我,会是什么感受呢?我想,那个时候,我大概不会停下手中的梭子,我会像现在一样不动声色,却在内心里涌动着欢喜与甜蜜吧。幸福是只属于心,不属于任何时代的。也许,我的前生竟真这样生活过。我总觉得,我是适宜这样的静生活的。
转过一座小桥,同牛来到临溪的水榭小憩。靠在栏杆上闭目养神之际,那穿堂而过的微风里,带来阵阵绿树成荫的清凉。我仿佛看到了浓密的枝叶间,藏着的那些长满绒毛的青涩小果子。
阳光反射着一团团树光与水光,在水槲的廊柱之上摇曳不定。有多少年,我没有看到这样的光阴了啊?闭上眼睛时,我想。
溪水静静流淌。我不知道,在这样的光阴里,我同牛正在以怎样的方式老去,抑或者,永不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