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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6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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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武山

  ○翟  非

  一

  武山作为湘西历史文化名山,究竟缘于何故止于何时悄然消失于人们视野湮没于苗疆荒野,一直是一个颇为蹊跷令人不解的悬念。  

  在如今现行的任何一种版本的地图上,恐怕再也无从查找武山之名。但我始终以为这丝毫不会撼动武山在湘西历史上的地位,丝毫不会黯淡历代苗民对武山的虔诚。因为它毕竟的的确确长时间存在过且永久性地存在,在并不丰实的湘西历史记载中,在深入苗民骨髓的民族信念中。无论是站在历史的角度,还是基于现实的感触,武山都与苗族起源息息相关,与苗民生息紧紧相连。它是真正的苗族圣地,是真正的苗疆圣山。在湘西莽莽大山中,任何一座大山都无与伦比。   

  

  二

  

  最早记载武山的当是南齐武陵人黄闵的《武陵记》,这是一部专门记载武陵地区的历史专著,但原本已散佚已久。现在之所以还能钩沉起《武陵记》的一鳞半爪,之所以还能从浩瀚史海和千里苗疆溯源武山,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后汉书》的“章怀注”———这是被武则天流放巴州冤死异地的大唐章怀太子李贤20多岁时亲自点评的注解。  

  《后汉书》注云:“今辰州泸溪县西有武山。黄闵《武陵记》曰:‘武山高可万仞,山半有盘瓠石室,可容数万人。中有石床,盘瓠行迹。’今案:山窟前有石羊石兽,古迹奇异尤多。望石窟,大如三间屋,遥见一石,仍似狗形,蛮俗相传,云是盘瓠像也。”    

  时隔不远的我国最具权威的地理名著《水经注》记载:“有武溪,源自武山,与酉阳分山,水源石上有盘瓠迹犹存矣。”    

  自此以后,无论是正史还是地方志,无论是地理专著还是单篇诗文,应该说对武山都多有记载。离今最近的记述是1931年出版的臧厉和编的《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武山,在湖南乾城县西三十余里,武溪所自出。”其中记载最为翔实莫过于清代李涌的《武山赋》、清乾州厅贡生张先达的《潕溪武山考》和光绪《乾州厅志》。    

  清朝乾隆年间在泸溪为官的李涌曾特意作《武山赋》,盛赞武山之险奇,慨叹武山之不幸。“沅湘之东,酉阳之西。矗高峰于北极,介长壤于南溪。左控彪金,右摄竭提。后拱崇岭,前插头梯。作边徼之雄镇,表轩昂于武溪。屹乎其所谓武山者,尔乃岧峣岌亚,巑岏嶙峋,嵚崟弗郁,岚嵅峥嵘。”    

  清代乾州厅贡生张先达的《潕溪武山考》对潕溪武山经过一番实地考证后,认为“惟此山(凤凰雀儿寨附近的高山)十余里外忽然高大,又多泉洞。山腹天星洞,峭削幽阻,为苗人祖生之所,山麓之水西流为老山溪,由西注南至得胜营,为万溶江;山南为阳官冲溪,山东为麻冲溪,山北为两岔河、九龙沟,而皆汇于乾州西南,流经城下。余乃鼓掌笑曰,向疑此为武山,今果然矣。汉史所纪石室犹存,泸志所书源流具在,古之人不予欺也。”    

  光绪《乾州厅志》叙述更为详尽:“武山,城西南五十五里,高万仞,跨占乾、凤之界。乾属之岑头坡,凤属之雀儿寨、鸭堡寨,皆其腹地。乾属之骒马峒、贵鱼坡、背子岩、犁口嘴、九十九洞、麻狗坡、岩人坡、大塘坡,及凤属之天星寨、唐寨、地良坡、欧阳坡,皆武山之麓也。武溪发源于此。旧志武山离乾城十二里,乃其麓也。”    

  顺着古人古书描绘的坐标和指称的地名,我费尽周折地反复询证和比对———因为古代许多地名现今已不再沿用,比如地良坡现称屯粮山、岑头坡现叫齐心寨等等,基本确定如今被统称为腊尔山台地的凤凰与乾州之交的东部隆起地区就是史称的湘西文化名山———武山。老山溪、麻冲溪、强虎溪三条水系覆盖的区域就是武山广袤山地。武山东西宽30余公里,南北长50多公里,整个山势由西向东渐次降低,凤凰所属的鸭堡寨、雀儿寨、排云、吉云、夯来、红土坡、高高丛山、高武山、果仁麻雀山、莲台山,吉首所属的齐心寨为武山的腹地,凤凰地域上的天星山、大斗山、屯粮山、欧阳坡,吉首区域内的九十九洞、麻狗坡、大塘坡、观音山、五龙山、马鞍山等均是武山之麓,其中最高峰为凤凰的高武山,海拔高度1018米,此山分别从属于凤凰的禾库、柳薄、米良三乡镇,登其山巅,极目远望,远近数百里群山乱叠,北见花垣崇山,东眺保靖吕洞,南瞻泸溪巴斗,历历在目。

  

  三

  

  从武山历史记述很容易看出,武山之所以称得上一座古老的文化名山,全在于它一开始就以与苗族族源有关而载入史册。苗族是我国一个古老的民族,我国堪称最古老的第一部历史文献《尚书》老早就有苗族的记载,苗族的族源古来就是一个莫衷一是而又不能绕开的历史悬案。苗族的族源与土家族一样存在多种说法,有九黎说、三苗说、九黎三苗说、驩兜说、盘瓠说、古代“髳人”说、夜郎说、武陵蛮说等等,而其中盘瓠说很大程度上可在武山上得到某种印证和启示。

  盘瓠在湘西一直被苗族奉为始祖,盘瓠传说的雏形出自《山海经》,但最完整成型记载盘瓠传说的应始于东汉泰山太守应劭的《风俗通义》:“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及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彩,名曰盘瓠。下令之后,盘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首也。帝大喜,而计盘瓠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谘有报而示知所宜。女闻之,以帝皇下令,不可背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盘瓠。盘瓠得女,负而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境,人迹不至。……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盘瓠死后,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制裁皆有尾形。其母后归,以状白帝,于是使迎致诸子,衣裳斑斓,语言侏离,好入山壑,不乐不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蔓,号曰‘蛮夷’。……有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名渠帅曰精夫,相呼为姎徒。”

  史称南山就是武山,武山天生盘瓠石室。对于盘瓠石室的确切方位,除了黄闵《武陵记》形象描述外,还有多篇文献存有精确的表述。北宋《太平御览》记载:“武山,高可万仞,半有盘瓠石窟,中有石狗形,云是盘瓠之遗像。又有班蛇,四眼,身大十围,山有水出,谓之武溪是也,在县之西。”    

  就是对盘瓠之说置否的南宋史学家罗泌所作《路史》对盘瓠石室的方位也有间接的指称:“有自辰沅来者云:泸溪县之西百八十里,有武山焉,其崇千仞。遥望山半,石洞罅启。一石貌狗,人立乎其旁,是所谓盘瓠者。”    

  相比之下,清人李涌的《武山赋》对盘瓠石室描述更为凝炼:“洞则石门幽敞,石径曲蟠。石室深邃,石坛平宽。石乳涓滴而滋润,石笋倒悬而簇攒。怪石类盘瓠,形容狰狞。”一连七个“石”字把盘瓠石室境况刻画得入木三分惟妙惟肖。  

  凭史籍记载,可见武山盘瓠石室既是一个极神秘的圣地,又是一个极幽僻的险地。怀着一颗寻祖的虔诚之心,同样揣着一份涉险的忐忑之虑,在一个骤雨初歇的下午,我们总算有幸初识了这座圣山、这方灵地。    

  腊尔山东部盘瓠石室所在的这方山地,人们早已习惯称之为屯粮山。盘瓠石室位于屯粮山北缘的神犬山,此山之西为小补顶寨,山之北为桃花坳,山之南为补甲和麻冲寨,山顶海拔高776米,三面为深谷,垂直高差近500米。山巅为岩体,壁立拔峰,直插霄汉,中间有一长约30米宽近6米的天然石洞东西纵穿岩体,险峻中凸显奇绝。山之四侧溪流纵横,遍布灵泉瀑布,最为叹观的当数象鼻山瀑布和桃花坳瀑布,象鼻山瀑布临崖飞泻,一水五折,从形似象鼻的峭壁中奔涌而出;桃花坳瀑布蓄势于山坳,从400余米的辛女崖喷薄而下,如蛟龙饮涧,乱花溅玉,哗啦声数里之外可闻。恰如诗云:“苍藓翳瀑如匹练,珠玉喷溅碧流寒。”使人顿时觉得犹若进入一种幽翳玄冥的世外异域之境。    

  盘瓠石室就在神犬山海拔600米处,背西朝东。通向盘瓠石室自古只有一条盘山蜿蜒的羊肠小道,离石室越近越窄,有一段几乎是贴着悬崖的栈道,宽仅有尺余。由于常年无人问津,遍山林竹蓊郁,野草丛生,藤蔓交结,山道上早已覆盖一层厚厚的腐殖质。走在这条道上,只要一联想到古文记载石室附近曾有长着四眼身大十围的班蛇出没,谁的心里都不由得一阵阵发憷。或许是我们的虔诚和执著感化了圣灵,我们竟在提心吊胆中有惊无险的朝拜了藏在悬壁幽洞里的盘瓠石室。    

  盘瓠石室洞口开阔,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宽约10米,高约20米,进深约30米。洞口外有两道护墙,全由青石块干砌而成,护墙之间有一长约20余米的廊道连接。一道护墙现仅残留一截,尚存缺口可供攀爬者进入。二道护墙相对完整,长约25米,高约2米,只开一个石门,仅容一人可进。进入二道护墙后便是一块斜坡地,不知名的杂草野花遍生一地,尤其是石墙边一蔸8公分粗的紫藤突兀冒出,沿着洞口石壁攀沿而上,郁郁葱葱,似乎暗示着这里曾经是盘瓠石室的前庭花园。沿缓坡而上10余米便是传说中的盘瓠石室,石室分外室和内室,内室又由一巨大钟乳石隔开为左右两室,三室总面积在300平方米以上,确如史籍所载石室“大如三间屋”。外室地上有一怪石,无论是远观还是近看,犹如蹲地而坐的神犬,犬身还被热心之人缠一块红色的布料,以示吉祥,这大概便是盘瓠的神像。内室中的钟乳石高约3米,有水自洞顶贴着钟乳石长年滴滴答答,环绕钟乳石形成水槽,饮之纯润甘冽。左室有一根破土而出的硕大石笋,高2米余,形态极像一阳物。最令人叹为观止最予人想象空间的还是右室,右室较左室更为宽大,洞顶悬吊着大大小小钟乳石,千姿百态,四围乳黄色的石幔层层叠叠,灯光照射下熠熠生辉,室内有石桌、石壶、石羊、石虎、石蹬、石台,更有石床,石床长3.3米,宽2米,俨然一派天造地设的龙宫景象,仙风神韵,雄奇壮美。    

  遥望圣山,石洞高悬。如此离奇如此凄美的远古传说,如此清幽如此传神的盘瓠石室,不能不触发人们的遐思,也不能不激起人们的悬疑。    

  古来对盘瓠帝辛之说质疑辩驳的代表人物有唐代史学家杜佑、南宋史学家罗泌、近代基督传教士陈心传。杜氏《通典》曰:“按:黄金,周以前为斤,秦以二十两为镒。三代以前分土,自秦汉分人。又周末始有将军之官。其吴姓,宜自周命氏。晔皆以高辛之代,何不不详之甚。”分别以黄金计量不同、分封方式有别、将军吴姓后出为由,加以论驳。终生不仕一世漫游的罗泌在其《盘瓠辨》中认为高辛之事纯属袭谬承讹,“盖因本《风俗通》,然亦不谓蛮人之祖。”“木石之像物,厥类多矣!偶然唤作木居士,岂特一盘瓠而已耶!”传教士陈心传在补编《五溪蛮图志》中撰述:“盘瓠之事实为乌有之事,皆由传闻而得;各地苗人语言各不同,不可能全是盘瓠之裔;传闻实属古人鄙视苗傜视为异类的结果。”  

  这些认为盘瓠之说荒诞不经的辩言似乎有其一定的道理,但我以为苗族是盘瓠之遗的理由更要令人信服:一则,犬为人祖有其更深远的文化渊源,《伯益经》云:“卞明生白犬,是为蛮人之祖。”二则,苗为盘瓠之后,此谓最初源于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而不是范晔的《后汉书》。《风俗通义》是一部以考证历代名物制度、风俗、传闻为主的博物专著,本身对保留下来的两汉民间古代风俗就已经过审慎的研究和严格的筛滤,并非无稽之谈,“女娲造人”的古老神话照样记录其中。《魏略》《水经注》《南史》《唐书》《元和郡县图志》《太平御览》《方舆胜览》《元史》《明一统志》《清一统志》等诸多史书之所以能保存大量的有关盘瓠的种种论述,并不能简单定论为信以传信、枝叶其说,而是因其恰恰恪守了“君子入境问俗”的传统美德。三则,信奉盘瓠是湘西地区流传至今的古老遗风。吉首、泸溪、麻阳、凤凰各地至今盛传盘瓠传说,泸溪上堡乡附近于今保有辛女像、辛女岩、辛女崖、辛女溪、辛女潭、辛女桥、辛女滩,麻阳、泸溪境内保存的盘瓠庙、盘瓠祠遗址多达数十处,沅水中上游地区仍常有农历七月二十五日扶老携幼椎鼓踏歌祭祀盘瓠的习俗,苗族史诗《古老话》里不乏盘瓠的说辞:这一切足以证实盘瓠之事是湘西地区世世代代沉淀下来的古风,盘瓠形象在湘西地区已经形成定格。明代沈瓒的《五溪蛮图志》称五溪“悉盘瓠子孙所居”,南宋朱辅的《溪蛮丛笑》云:“五溪之蛮,皆盘瓠种也”,这些均是作者深入五溪实地对湘西民风民俗耳濡目染所作出的最真实的评述。四则,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沅水出土的黄帝时代犬图腾塑像,从一个侧面旁证盘瓠氏族在五溪地区确实存在。

  大量的史籍记载,千年的民族遗风,形象的盘瓠风物,都说明了盘瓠并非空穴来风的怪诞之说,盘瓠属于五溪,属于武山,属于湘西。任何轻言诞妄者都有失偏颇,一叶障目;任何自视屈辱者,都难免是孤陋寡闻,妄自菲薄。

  

  四

  

  武山古时因盘瓠而称奇,素来又以奇险而著称。    

  清朝段汝霖任永绥同知时所作的《楚南苗志》曾形容苗境诸山“大而崧,小而岑,锐而峤,毕而扈。”清人阿琳编纂的《红苗归流图说》更是直截了当指出苗山险峻所在:“山势险阻,何地几有未若苗地,丛山叠嶂,高可参天,峭临天地,莫能综纪者也。其幽翳处,数百里折杳无穷极,而险要最著者有腊尔山、地良坡、琴头坡、高岩、龙蛟洞、劳神寨、九十九洞、麻托坡、天星寨、猴儿屯诸寨。”而其中属于武山的险峰险境就有天星寨、地良坡、琴头坡、龙蛟洞、九十九洞、老神寨、麻托坡、猴儿屯,其中最为险要的又是天星寨、地良坡、琴头坡。    

  天星寨即为今日的天星山,天星之险,可谓是武山之最,“险绝天星寨,扪星直上天。”我曾在《天星山》一文有过描述:天星山奇险,首在高险,孤峰独耸,高出云表,《凤凰厅志》谓“高约四十丈,周围千余步”。天星山海拔并不高,巅峰不过758米,然从谷底垂直高耸的高度竟高达300余米,居东瞻望,嵚崟峥嵘,崔巍嵯峨。二在形险,光绪《湖南通志》称其“周围如削,石壁千寻,上广下敛,形如张盖”,行在山道,下临断崖,危石压顶,欹斜欲坠,悲凹崄兮。三在势险,天星山地处两条深涧之交,幽涧旁起,左为官母溪,右为鱼井溪,两涧呈人字形发散,逶迤十余里,偏北又有小天星山相连,双峰并耸,绝险相等。天星山周遭岩崖插涧,峭壁崭削,越发映衬出古错嶙峋,逼仄幽翳。四在路险,自古天星山上一条道,《辰州府志》说“惟近北处稍有层级可以梯登”,这条峤道越过小天星山,沿着官母溪南侧山脊径直可通早齐苗寨。峤道盘纡险束,宽不过40公分,几乎是五步一曲十步一折,绝大多数路段不是錾凿出来,而是将就山体凹凸层层垒石而成,结构松散,稍有不慎,就会顺着滑石坠入崖谷。    

  由于险僻无比,天星山每每成为苗族抵御封建王朝征伐的最后持险负固阵地。历史上究竟在此发生过多少战事不得而知,但在康熙二十四年、康熙四十二年、乾隆六十年,史书清晰记载了康乾二帝对天星山的大举用兵,三次征讨中,一次以招抚而善终,两次以武力征服而结束,数千苗民惨遭杀戮,足以见证当年战火惨烈的古城堡、古城墙、古碉堡、古战壕、古栈道遗址至今明明可辨。    

  地良坡今称屯粮山,离乾州城十余公里,处凤凰三拱桥乡麻冲村内,最高处海拔676米,石山簇拥,绝壁环绕,如一道横梁阻隔在乾城通往贵州松桃要道之间。清朝辰州知府刘应中的《平苗记》记载:地良坡“岂以其地之良而名乎?或曰递粮坡,岂自昔征苗粮运必由于此,因其高峻必递而后得上乎?自上山而下视,其顶平,故谓之坡。然自坡下仰视,则兀然直立也。登者手足并行,如蚁缘壁。三里许,则直上无路矣。复折而左,横步山腰,亦三里许,上悬绝壁,下临深谷,径路石如锯齿。雪湿泥滑,蠕蠕而前。回念战士之苦运夫之艰,不觉凄然欲泣也。”对湘西苗疆用兵始自东汉,及至明清,愈演愈烈。武山之地即为苗疆腹地。乾城经地良坡至松桃之路自古就是官军追剿苗民的运粮要道。朝廷为开辟这条粮道可谓是付出了沉重代价。明初为招谕竿子坪“生苗”还在地良坡下设置了竿子坪长官司。在今天看来,地良坡改名为屯粮山,其取义也相差不远。时过境迁,屯粮山往昔的一线羊肠早已代之为通畅的柏油大道,绝壁千寻之险,象鼻山瀑布之奇,盘瓠石室之幽,已成为如今屯粮山一道绮丽的景致。    

  武山东北部距乾州15公里名叫犁口嘴的地方,有一道急剧爬升像犁口般的山脊将一条自乾州蜿蜒而上的沟谷切为两半,山脊南侧为九龙沟,山脊北侧是骒马洞,山势的隆升把九龙沟、骒马洞挤成两条绵延数十里的幽谷大壑,峡谷两面均是鹰飞折翅、猴不攀缘的陡崖峭壁,谷底都有山道上溯,其中骒马洞峡谷自古就是楚地经乾州通往黔川的盐道。这条山脊的顶部就是琴头坡,又名擒头坡、岑头坡、齐心寨。琴头坡东离乾州20余公里,乾嘉苗民起义首领吴八月的家乡坪垅(现叫坪云)———正处在两地正中,西通凤凰吉云、禾库,直至贵州松桃,占尽地利的琴头坡自然成为历代征苗战争中争夺的要冲。    

  琴头坡顶海拔880米,山上有一极具特色的苗寨,也是我见过的最具原生态的高地苗寨。这座山寨几乎就是石头砌成的苗寨,山寨现居苗民78户300多人,竟有石头屋55栋,多为明清时所建,石屋结构极为讲究,一般高5-10米,墙后60-80公分,后面全封闭,两侧各留一个窗户,前面有两窗一门,与其说是居室,倒不如说是一座碉堡。石屋的最大优势就是防抢防盗,夏日纳凉,冬季避寒。有石街石巷7条,总长1500米,最宽处达三米,最窄的也一米有余,石巷随坡就势,弯弯曲曲伸向各家各户,把家家户户抱成一团,把如火如荼的岁月连成一线,蹭亮溜光的石板街巷折射出的是当地苗民从一次次历史碎片中捡起的日子。有石碉楼及遗址6处,其中完好无损有两座,长方形,高三层10余米,可容纳数十人,既是苗民自卫的堡垒,又是避难的庇护所。有石洞两处:一为“编硝洞”,洞宽约两平方公里,有三个出口,洞内三股清泉终年长流,洞内硝酸钾矿丰富,故而一度成为乾嘉苗民起义吴八月义军熬土硝、炼火药、造土炮的兵工厂;二为“库打滚”,此洞离“编硝洞”仅200余米,洞深数百米,也有地下水潜流,曾经是吴八月的军火库。有“八月路”,这是一条吴八月为抗击清军下岩槽钻孔穴从十多里岩壁上凿出的战备路,上至琴头坡悬崖顶端,下至骒马洞峡谷岩板坪,长约两华里,接近寨子有天险南天门,高达20米,这条从岩缝中凿出的小路在后来阻击清军领侍卫内大臣额勒登保偷袭包抄时发挥了极大作用。此外,还有石炮台4座,明代石门17个,更有随处可见的石桌、石凳、石碾、石磨……本地盛产的青石板奠定了整个山寨别具特色的基石。吴八月就是凭借这些基石给予骄横跋扈盛气凌人的清军以毁灭性痛击。在乾嘉苗民起义战役中发生在琴头坡的战役可谓是历时最长,战况最为惨烈,指挥清军作战的就有福康安、和琳、勒保三位总督,领侍卫内大臣有额勒登保、德楞泰,乾隆还临时加派了20名巴图鲁章京———皇帝钦赐的勇将,又多次增兵,总兵力达三万余人。战役耗时5月之久,清军始终没有跨过这道山脊,被乾隆垂髫豢养骄奢成性的福康安始终没有实现他“欲先取坪垅后拿乾州的计划”,反而在忧愤中因染瘴成痢死于琴头坡东侧的贝子岩,所谓的乾隆“十全武功”中的军国巨柱就是这样阒然地倒塌在山高沟险的苗疆。

  

  五

  

  武山之险是显然的,险得狰狞,险得任性,险得绝妙,以致于一个王朝在此重重摔了一跤,由此一路趔趄走向衰落,以致于一个地区历史都因此而变得格外凝重。武山山势层叠,偏居遐荒,险阻万分,既成了苗民安居乐业的渊薮,又成了苗民负固御敌的屏障;既成了历代统治者寝食难安的心头之患,又成了官军征伐一次次失利冠冕堂皇的籍口;既成为武山淡出人们视野的不幸,又自然成为武山地区至今还保全一片原生态风貌的理由。    

  如果不是这片荒野,真不知道是否还存在高悬绝壁的盘瓠石室,是否还存在天星山的古城墙、古栈道,是否还存在地良坡的古粮道,是否还存在琴头坡的石头苗寨?    

  美国著名生态学家利奥波德说过:“荒野是一种只能减少不会增加的资源。”现代文明的最大缺陷就是不可避免的任意吞噬着荒野。其实,我们应该慨叹惋惜的倒不是武山的荒野,而是隐隐担忧武山仅存的一片荒野最终还能存续多久。许多遗憾、许多悲剧都是从改变荒野的那一刻开始的。    

  至于武山作为一座纯自然的山脉,是否需要重新识别,在现今的各种地图上加以标注,那只是一个极简单的地理修正问题。然而,武山作为一座蕴涵深厚的湘西文化大山,确实不该再继续沉没于一片文化荒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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