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章
每个人都有美好的童年,童年里,必定有很多美好的伙伴。
一
新发是我儿时最好的伙伴之一,他父亲是名铁匠。
他家屋檐下,摆着一个破旧的风箱,一个简易的打铁架。他父亲臂膀强壮,风箱被他拉得“几噶几噶”响,火苗欢快地跳起舞蹈,铁块在烈火里烧得红透。一会儿,铁烧熟了,他父亲抡起铁锤,铁锤捶打在铁器上的声音清脆,汗水从他的络腮胡子上,从他毛茸茸的胸脯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片刻功夫,两个铁环便打成了。
我和新发便滚着铁环,在村里疯跑……
去年回家的时候,我顺着清脆的铁锤声,来到新发家。
一个壮硕的男人,抡起铁锤,上下挥舞,虽是冬天,他却赤裸着上身,挥汗如雨。
我略显犹豫地喊了声,“新发”。我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我恍惚中觉得眼前这个壮汉不是新发,而是我记忆中新发的父亲。
新发停下手中的活,把我请进屋,他告诉我,他父亲前年过世了,他子承父业,做了一名铁匠。
新发的屋还是旧屋,一切似乎都没变,只是以前我们摆放铁环的地方,现在摆着他的摩托。
新发在我高中毕业后不久,就娶妻生子,如今,他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和新发坐到一起,大多时候是沉默,显然,我们之间有了隔膜。
要走的时候,新发突然跑到卧室,说要拿一样东西送我。
我以为他要送我什么家乡的特产,我不想要,我父母都在乡下,什么东西都给我准备着。
我走到了门口,新发跑出来。
他给我的是一个铁环,铁环锈迹斑斑,但很眼熟,新发说,“这就是我们儿时玩的那个,送给你儿子玩。”
我接过铁环,鼻子一阵酸楚。
二
伟斌是隔壁村的,他从小由外婆带大,他外婆就在我家隔壁,我们也就形影不离。甚至,晚上,他也要跑到我家来和我还有我弟弟三个一起睡。
伟斌小时候比我们长得都要壮硕,头发也梳得很有个性,把脑盖上的头发都剃掉,只留下中央一小撮,就像年画里的娃娃头。
读初中的时候,我们到学校得经过几个村庄。有一次,我们因为在放学路上“偷”了几个红薯,被那个村里的几个小孩追打。他们有五六个人,比我们都高大,我们只有三个,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落荒而逃。跑到伟斌他们村里的时候,我们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眼看我就要被他们逮着。在这最危险的时刻,刚好碰到放牛归来的伟斌。伟斌两脚岔开,站在路中央,拳打镇关西,一个打跑四个趴下。到如今,只要儿时的几个伙伴见面了,都要津津乐道地怀念那次“辉煌”的战绩。
长大后,一直也没见过伟斌,只是偶尔从父亲口里知道他的一些零零碎碎。
比如,听说他早早就没读书了,后来在县城开了一家按摩店,听说他还卖毒品,坐了几年牢,一直没结婚……
都是听说来的,他真实的生活,我也无从知晓,只是记忆里,老是记着还有这么一个伙伴。
今年年初,我在上QQ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个陌生人,发来一条信息:“兄弟,在哪混,离婚了没有?”
这个人竟然是伟斌。
三
小时候,小春爬树很厉害,只要身子一贴到树上,便猴子般梭上了树顶。然后,又“扑哧”一声从树顶滑到地面。再然后,他便会变魔术般变出一个鸟窝,鸟窝里躺着几只嗷嗷待哺的雏鸟。
我们几个便到处从树叶上找虫子给这些雏鸟吃,只是,忙活了一个礼拜后,雏鸟们便纷纷死去。雏鸟死了,我们都很难过。最后,小春决定把这些雏鸟下葬,葬到鸟窝所在的树下……
其实,那时,小春读书比爬树更厉害,是我们几个伙伴中学习成绩最好的一个。只是,他父亲死得早,读完初中,小春的母亲便让他辍了学。
小春辍学后,每次见我背着书包回来,他都用怯怯的眼神看我,再也不找我们一起玩。
我读高中后,小春去了广东。
我读大学后,小春家的旧木房翻了新,两层,内外都贴瓷砖,铮亮铮亮,成为村里的豪宅。
小春的母亲脸上开始容光焕发,手上戴金手镯,耳朵上还挂着两颗硕大的金耳环。
大婶逢人就夸他儿子小春如何如何好。别人问大婶,你儿子在广东做什么事,这么赚钱,大婶说“我儿子是做提包生意的,是大生意。”
其实,村里人都知道小春在外做的所谓“提包”生意,就是抢劫,只有大婶不知道。
我读大学的第三年,父亲打电话告诉我,小春死了,抢了一个广东老板80万,然后,又被另一伙抢劫犯劫持,砍死。
好几次回老家,我都要到以前我们埋葬雏鸟的那棵树下转转。
尽管我知道,小春并没有埋在那里。
四
雨燕是儿时伙伴中,难得的女生。
记忆中,她总是扎着小辫子,穿得很利索,是我们的跟屁虫。我们爬树的时候,她在树下仰望我们。我们偷红薯的时候,她给我们放哨。我们钓青蛙的时候,她给我们提蛇皮口袋……
雨燕家里条件好,父亲在村里挖矿,是矿老板。
正因为如此,我们常常在她面前骗吃骗喝,她也常常把家里的巧克力、蛋糕、香蕉等带出来和我们一起分享。当时,这些东西在我们眼里算得上是人间最难得的美味。
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还和雨燕等五个同学跳过一次舞,题目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参加镇里的舞蹈比赛,我们还得了一张奖状,奖状上还黏着一张我们五个小伙伴跳舞的照片。
雨燕上初中便去了长沙,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还去美国留了学。
期间,我从没见过她。
直到前年她奶奶过世,刚好是在过年时节,我也在老家,在葬礼上,我看到她。她亭亭玉立,头发染了色,穿得很大方,如果不是她母亲介绍,我们几乎都认不出她竟是雨燕。
葬礼上,道士、鞭炮弄得声音嘈杂,我和雨燕还有新发几个儿时的伙伴坐在边上说话。我说,我在湘西一个偏远的县城教书,她皱眉。我说我小孩快5岁了,她说,她刚刚和她的第三任男友分手,她说,以后不一定结婚,万一结婚了,绝对不会生小孩……
我们的对话并不顺畅,并不能怪道士和鞭炮,我的家乡话,她很难听懂,我的普通话又不够标准,她一遍一遍说“Pardon”(再说一遍),我觉得我们的对话很辛苦,我便离开了葬礼。
回到家里,墙上,我小时候和雨燕跳舞的那张奖状虽然长满了青霉,但还有半边残留在墙壁上。只是,照片里,再也找不到扎着小辫子的雨燕了。
……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我和我的伙伴们生命开始于同一个起点,演绎的却是迥异的人生。
我想,如果把我和我曾经的那些伙伴,把我们的过去,现在,将来,拼接起来,便是一组最真实的浮世绘。
浮世绘里,浮生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