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承烈
怀念我的历史老师
一
我读初中三年级时的历史老师,是生长在松花江边依兰县的徐玮。他高高的个头,微黑的脸膛,一幅标准东北汉子的身板,但他的性格文静、深沉,一双眼睛闪动着智慧的光,给人稳健坚毅的印象。
东三省被日军侵占,他漂泊到湖南后与永顺王村的李洪一同考进了内迁至辰溪米家滩的湖南大学,毕业后同李洪一道来到湘西一所中学任历史课的教师。
我十四岁离开徐老师,屈指算来,整整七十年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次春花秋月,七十个炎夏冬雪,应当说已经历了久远岁月,但回忆起来清晰得仿佛就像昨日。
徐老师讲课,从不照本宣科,而是抓住某一历史阶段有代表性的事件为中心展开,由于条理清晰,事例生动,学生听后,能镌刻在心坎上不会淡忘。
比如他讲授明史,先把事先绘制好的亚欧简图挂好后,以别具一格的新颖表述,能使学生睁园双眸伴着他的教棍所指不停地追随。
他先以缓慢的语速说,近五百年前,罗马出版了一本轰动一时的书———门多萨用西班牙文写的《中华帝国史》。该书用理想化的手法,把当时的中国社会描绘得完美无缺,称道中国人是一个沉静和赋有才智的民族。它引起了欧洲知识界的普遍关注,立即被译成多种文字出版。今天看来,这本书对中国社会的描述并不准确,但它深刻反映了西方人发现了一种与欧洲社会完全不同又具有极其顽强生命力的中国文化时所产生的惊奇和激动。
徐老师的课,以开阔的视野,激荡的热诚,深入浅出的讲解,点燃了广大学生的爱国情怀。课余时间很多同学在校园内一棵大松树下议论起来了,有的同学说,徐老师的历史课之所以激动人心,是他过人的记忆力,聪颖的才智和流畅的语言。也有的同学不完全认同上述观点,认为他的课深入人心,是由于他对中华民族悠久历史文化与辽阔锦绣河山的热爱。也有人说这种泛泛的评说,没有揭开徐老师的内心世界,是因为“九一八”之后,徐老师家乡被日寇侵略,日本人强制东北的学校,从小学发蒙起,必须学习日语,老师不认真教,日本督学就当场搧老师的耳刮子,激起了广大人民的民族仇恨。
这时教导主任李洪,也就是前面讲的徐玮在湖南大学的同学。他带着笑意从人群后面站出来说,同学们都说得对,但都不全面,应该说徐老师的课能被同学们肯定是你们刚才所表述的三种意见的综合效应。
徐老师的历史课在县城多所学校传开,当他上课的时候,很多校外的学生也赶来旁听,一人坐的课桌全都是双人,教室后边的空地和窗外都站满了旁听生。
二
日本的鲸吞策略,一向是远交近攻,1871年,它麻痹清王朝,与清朝廷签订了《日中修好条约》,即两国所属邦土,不可稍有侵越。可是1895年2月日本在威海突然攻击清军北洋海军,使清军北洋水师全军覆灭。1895年4月17日上午11时,日本首相伊藤博文逼迫清王朝的宗堂李鸿章在马关的春帆楼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1895年8月在烟台交换了双方皇帝批准签约。消息传开,台湾各地,如台北、台南、高雄等地人民如午夜听到狂风暴雨,顿时哭喊声遍于四野,风云为之变色。台北人民涌入省府,愤怒抗议,决心保台。台湾著名诗人丘逢甲用鲜血写下“抗倭守土”,并带头联名发致清廷电:“桑梓之地,义与存亡。”台湾人民“愿从战死,决不拱手让台。”
讲到这里,徐玮老师泪流满面,眼角渗出血水,听课的同学皆泣不成声。
几分钟后,徐老师冷静下来,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反割台斗争是近代中国爱国主义的壮举,海峡两岸中国人谱写了一曲波澜壮阔的瑰丽诗篇。
这一课结束前,徐老师要我们牢牢记住:1895年9月一个气爽天高的秋日,诗人丘逢甲,出于对台湾以及附近包括钓鱼岛的难舍和眷念,乘船到钓鱼岛写下了让后人不要淡忘的泣血诗句———
万顷云涛离钓滩①,
天风浩荡白鸥闲。
国人牢记伤心地,
遥指前程是马关。
三
1943年的12月15日,这一天徐老师步履铿锵地走上讲台,喜悦之情写在嘴角眉梢。他说,日本侵略者已走到了悬崖绝壁的边缘,即将坠入深渊。“昨天我看到报纸刊登了《开罗宣言》的全文(因当时湘西的交通闭塞,邮件都由人工传送,报纸不及时),美、中、英三国的首脑在开罗聚会,发表了《开罗宣言》。开罗宣言定稿前英国代表贾德干说,二战是日本侵略中国引起的。日本侵占中国的东北三省,澎湖列岛,以及台湾附近包括钓鱼岛在内的岛屿应放弃。当时随蒋介石赴开罗的中国代表王宠惠立即反驳说,英国代表贾德干的措词含糊不清。东三省,澎湖列岛以及包括钓鱼岛在内的台湾附近的中国的诸岛屿,不是日本放弃,而是应当明确写上‘归还中国’!”
美国代表说王宠惠的措词是准确的。
《开罗宣言》定稿后,丘吉尔曾致电斯大林,斯大林表示完全赞同。
二战期间日本人民被捆绑在东条英机内阁的战车上,他们对东亚和南亚亿万黎民造成巨大灾难的同时,大和民族也陷入苦难深渊,二战期间日本本土的青年已寥寥无几,1945年8月8日,一枚名为“小男孩”的原子弹,8月12日另一数名为“胖子”的原子弹分别在日本的广岛和长崎爆炸,死伤无数,其后核辐射残留影响至今。
铭记历史,不等于延续仇恨。中华民族是爱好和平的民族,但是,我们不会忘记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不能让这段历史重演。中国人民热爱和平,反对一切挑衅和摩擦。
七十年过去了,如今我已步入人生的暮年,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百姓,虽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与疾病作斗争,但我一直不忘对世事的关注,不能漠视这段时间日本右翼势力逐步暴露其野心,而影响中日之间关系的发展。这份关注,让我时常想起我的历史老师,以及铭刻于心的诗人丘逢甲所写的有关钓鱼岛的诗作。
(①注:钓滩,即钓鱼岛的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