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岚
我最想念故乡摘油茶。十月的一尘不染的蓝天,蓝天下一山连着一山的油茶树,散落在各个山头的呼朋引伴的摘油茶的人们,明亮亮的阳光,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的空气,这儿那儿响着的清脆的鸟声……
霜降之后,就是摘油茶的时候了。
摘油茶是山村里一年中的大事,就像春种秋收,农忙双抢,山里人一年吃的油就靠油茶了。
天还没亮,屋外还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虫子们还在起起伏伏地叫着,屋外的夜露从树上“啪嗒”一声落到草地上的梧桐叶上,牵牛花攀着烂布草在“丝丝”地舒展开放。屋里却已经灯火通明了,老老少少都起来了,并都全副武装起来,换上上山下坳才穿的粗布衣服和布鞋,拿出昨晚就备在柴房里的崭新的背篓、竹篮、箩筐,那是两三个月前就坐在门前或是院子里亲手一个一个编织出来的。一切都是小心翼翼的,连说话也比平日低了半截,似乎怕惊醒了这还在沉睡的黎明前的夜。这场景就像是合伙密谋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对孩子而言,那是又神秘,又刺激的。
村路上,弥漫的晨雾里开始听得见或远或近的三三两两去摘油茶的人们的说话声,隐约看得见村路边兀自立在雾里的光秃秃的苦楝树,然后是挑着箩筐、背着背篓匆匆赶路去摘油茶的人们。稍大些,读到温庭筠的“晨起动征铎”的诗句,毫不质疑地觉得这诗句就是为这情这景写的。
当然,小孩子最开始是守油茶,用大人们的话说毛毛崽崽还不及草高,绊在草里走都走不出来,哪摘得了油茶呢?
母亲叫我坐在山路上。“喏,在这里看着。”她把一个被汗水浸得发黑的草帽扣在我的头上,又从背篓里撂下一把凉薯,就背着背篓钻进山里去了。
那时竹筛般大的太阳已经从那边山头蹦出来了,越升越高。太阳像个大扫帚似的把雾扫得干干净净,扫出清清朗朗的天地,鸟在叫,还有人们在山上的说话声。
我就坐在山路上,看看天上的云,看看满山满山热火朝天摘油茶的人们,或者用茅草逗逗山路上的蚂蚁,或者把手伸进油茶堆里,玩凉凉的油茶。那时油茶在大人们一背篓、一竹篮下已经堆成山了。再过几年,就可以去摘油茶了。提上篮子,带上木勾儿和小伙伴们就像花果山的猴儿们,又像开春的鸟雀欢跃着散向各家的油茶山。
一山一山,那简直是旌旗万动。湛蓝蓝的天底下,只见漫山的热火朝天的摘油茶的人们,呼朋引伴声,粗犷的歌声,那是怎样激动人心的劳动的场面。还有金子般的阳光,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干净的空气,百鸟的歌唱。
大人们热火朝天地摘油茶,孩子们却悠闲多了,站在高高的茶树上,一边向挂在树杈上的小竹篮掷着油茶,一边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似的,和这山那山的小伙伴摇树呐喊。
油茶摘完后,我们就去拾油茶了。拾油茶是山村里一项必不可少的工作,就像稻子收割后,要去田里拾拣稻穗一样。不过拾稻穗拣油茶的多半是老人和孩子。地上落了一层乌黑发亮的茶籽儿,树上也总有几个圆光光的落单的油茶,运气好,还能遇上一两树漏摘的,这时简直就像拾了金元宝般的金贵。
我们勾着腰在地上拾拣,也爬上树去。阳光明灿灿地照下来,鸟在山上叫着,地上的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山上有很多好吃的。死藤瓜长得像小西瓜,它的藤缠在油茶树上,它就从树上垂挂下来。掰开来,里面是白嫩白嫩的瓜瓤,还有清亮清亮的汁液,啜一口汁液,清甜清甜的,像山泉。八月瓜吃起来是很像香蕉的。牛胡子长得很难看,像猪腰子,但里面却是一片金碧辉煌,鲜黄鲜黄的果肉里嵌着一圈乌黑乌黑的籽儿。还有珊瑚一样好看的牛奶挤,佛珠一样的十月乌子,红艳艳的像红豆一样的菝葜果,野梨子、野柿子,是要在糠里闷上几天去了味才好吃的。这时,你也还可以吃到长在茶树上像莲花一样的茶片和茶苞……在山上,放眼望去。到处是吃的,只要你愿意,你便可以把肚子吃得饱胀饱胀的。
傍晚回去,我们急忙把油茶拿给母亲看。
“哎哟哟,我的宝,恁多?”母亲抛着那一篮沉甸甸的油茶,脸上笑开了花。
这时的我们不知有多得意,仿佛自己立下了很大的功劳,是个大人物了似的。
油茶铺在门前的场子上经了几天的霜露和太阳,忽然一夜间就像含苞的花全开了,露出了里面黑黝黝的茶籽儿。那时就赶油茶了。村里赶油茶是相互帮助的,哪家的油茶先开,人们就来帮那人家一起赶。老老少少拿了板凳、椅子在屋门口围着成山的茶堆坐着赶油茶。乌黑发亮的茶籽儿扔到身边的箩筐里、篮子里,枯茶壳儿就堆在脚下,母亲们会用它们来烧火。
老老少少凑在一块,那闲话就少不了了,赶油茶成了“茶话会”。老人们爱讲故事,讲狼外婆,讲日本鬼子进村,我们小孩子听得是口水直流。男人们讲自己年轻时去过哪些地方,那些地方又是怎样的,听得我们又是无限神往了。女人们讲柴米油盐的琐事,讲村村落落里发生的事情,我们又觉得很有意思……
偌大的茶堆就在这五彩缤纷的“茶话会”里,一点点地消瘦了,没有了。
过些日子,灰灰的天底下,在萧条的村路上时不时就有村人一头放着一大桶茶油,一头放着叠得很高的油渣饼儿一晃一晃地来了。不多日子,从那朴实的屋舍里就飘出新榨茶油好闻的香味。而晴好的日子,老婆子们瘪着干枯的嘴敲了油渣饼儿煮水,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给一天到晚到处野的孙女洗头发,在木盆里洗出一层红黑红黑的虱子……
现在正是金秋十月,故乡的人们该是在摘油茶了。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故乡,回到了小小时候,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提着小竹篮一蹦一跳地走向茶山摘油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