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春天的图腾 正月里,节的气息,还在村前屋后逗留。就在转身的工夫,肥绿绿的油菜便像是吃了兴奋剂似的,长高发胖!又眨眼间,一嘟噜一嘟噜的金黄的花儿,挂满油菜的头颅,透明的芬芳,如水般漫溢开来。颤抖的鸟鸣声被芬芳濡湿,蜂蝶的身影被芬芳浸染,刚刚苏醒的大大小小的希望,一齐浸透……春天里的无限物事,似乎都有了油菜花芬芳的浸没,在油菜花的潮涌下,舒展所有的心性。 油菜花,他们经过一冬的蓄积,丰满的情绪,如同是库水,一下子汪汪洋洋地倾泻下来,将我们惺忪的视觉,照耀得手慌脚乱。的确,他们必须绽放花朵了,回想大地给予他们的一冬疼爱,农人给予他们的长久抚育,他们没有理由不回馈施恩于他们的大地和农人。一份感恩,就以金黄的灿烂,回馈过往的记忆。油菜花,这绽开的语言,简简单单地将感恩的道理,大写在天地之间,胜过了繁复累赘的论证和无根的说教推理。在他们的带动下,种子从粮仓里启程,流水从山尖滑落,匆然赶赴春天的大爱洪流。 油菜花,金黄黄的油菜花,一大片一大片地开在春天里。人站在油菜花里,零碎和弱小的心绪,一下子被油菜花那浩浩茫茫的气势,慑住了魂。满目的壮阔,你只觉得自己微微的小。苍茫天地间,人就像一粒蚂蚁,荣辱悲欢,顷刻间也就纤尘般细瘦了。原本,油菜花就是以集体的形式出现世间的,这草本的生命,看问题有时比人更深邃。他们不单独打拼世界,他们懂得团结,懂得社会的集体意识,所以油菜花在春天里,他们的气势盖过了纤巧的迎春花,盖过了杂乱的杜鹃花。春风是压不倒他们的,他们相互依赖,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春风猛一下吹来,他们至多起伏一下头颅,然后是复归平静。他们如同军团,一块油菜花地,就是一个军团,庄严威武,他们似乎只要吆喝一声,世间都要改朝换代一次。大地上有了油菜花,就如同世间有了民众,因而春天似乎有了一种踏实的底气。这群气势磅礴的民众,如同是大地上的水,可以载舟,可以覆舟,再高贵的牡丹之王,面对民众般的油菜花,王权帝威,都要低下三分。 油菜花,单独看他们其中的一朵,他们并不出众。十字形的花,俨然是一个沉重的十字架,且碎碎小小,纤纤柔柔。他们比不上折叠裙般的牡丹傲气,比不上山楂花的奇绝艳色,更比不上桃花的羞怯性感,而白净就更不如梨花了。但他们不悲观失落,他们承认肤色的美,尽管能够征服视觉,但心灵的亮色更能打动灵魂。所以,他们乐观,乐观是他们骨子里的魅力。他们清清丽丽地站立着,一如春天的礼仪小姐,大方端庄,热情阳光。他们站在风中微笑,快乐地跟蜂蝶小虫开展外交事务,喜悦幸福着;他们站在阳光里微笑,甜蜜地跟孩童一起随风筝遐思。那昂首挺胸的阳光心态,感染着飞鸟的鸣声,愈加青春激情;感染着追赶黄蝴蝶的孩童,从宋代,从杨万里的《宿新市徐公店》快乐追来;感染着老人,老人舒一口气,哦,新一天了·…… 油菜花们快乐着自己,也快乐着别人。但最主要是,他们从泥土里来,周身都浸透着泥土的朴素,骨子里流淌着朴实淡定。他们是大地的精魂,是大地举起的一个朴实的符号。所以,油菜花在人世间是有根的,他们注定飘不起来,他们也从未想象过要虚浮地飘,生命的坦然,是靠品性支撑的。看他们那肥绿的叶,自我剪裁得是如此简单大方。那花,虽黄但不贵。粉粉的模样,不论群体和个体,给人一律平实的感觉。花香,却密密麻麻地流动着,随风而舞。香气特别清正,闻一闻花香,你的心情不由而然地格外晴朗起来,似乎小小的心胸,一下子无边无涯地辽阔起来。你忽然就想,在春天除了油菜花的香,就没有别的香吗?比如梨花桃花什么的。但这些花香太过于精致,精致的东西往往是点上的经典小巧,不是面上的粗朴大慧。油菜花凝聚着大地的粗朴,但朴而不贱,一如春天里的绿色,衬托着别人,却统帅着季节的主旋律。你瞧,春天里,除了油菜花又有谁大片大片的开?一开就是一月之久。又有谁的大气,统帅着春天花木的大任?他们靠的就是泥土赋予他们的朴实心气,大地上,所有的天光云影,于是都在油菜花的背景里,被衬托得楚楚地生动。似乎油菜花就是一只大手,掌控着春天。 当清爽的夜色遮盖大地时,油菜花消失了,在一片灰蒙中,油菜花的清香,如水般蜿蜒流动起来,更似久远的音乐,在大地的角角落落曼妙。大片油菜花,如此地撑起着一个季节的魅力,如此地掀动着春天的律令,自然,他们就注定成为了春天的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