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丹青,清明时分,远山含翠,阡陌滋润。雨雾笼罩中的清明河婀娜秀丽,烟雨涂抹下的山野村寨晦暗晦明。遥望河畔人头攒动,及近聆听遍地歌声,这便是四里八乡久负盛名的丹青清明歌会盛大而诗意的场景……
对歌台上,一位头包十字绣花头帕的老人正在歌唱:“水秀山明日暖和,看见斑鸡和喜鹊,春天处处鸣啼鸟,唤醒人间梦几多……”半闭的眼睛、迷醉的表情,生动地昭示着他投入忘我的状态,未经装饰的声音自如、纯粹,尽显着原生状态下的苗歌独异别样的风情与魅力;这单纯而丰润的歌唱,流淌的是苗家自在天然的幸福与快乐,凝神之际、转瞬之间便已穿透闻听者的心扉。一曲歌罢,满场动容、掌声雷动,满河滩的听众一次又一次地喝彩: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台上唱歌的老人正是丹青的苗歌王陈千均,他倾情的歌唱感染着丹青的山山水水,滋润着这偏远山乡苗民的心灵。一首又一首,唱不尽的歌,抒不完的情,老人清亮透彻的苗音在雨雾蒙蒙的丹青上空中荡漾。此时此际,我所有对天气的抱怨与疑虑旋即为震撼与沉醉所代替,不禁暗自连呼幸运。
河滩的对歌台下满是痴迷的听歌人,他们的眼神执着专一,瞳孔里只看得见歌,他们的心思里只剩下歌中的哲理。两岸铺满鹅卵石的河滩,也蹲满了头戴花帕、身着盛装的苗家歌手,他们三五成群,随地而踞,手托腮帮,自发对歌,唱着苗家的喜怒哀乐,亦唱着人世间普遍的道理。
在这个季节里,清明河畔的柳叶儿赶着时间绿了,两岸的花朵儿趁着光阴红了,溪水顺着势子涨了,那豆绿的山溪水一路向前奔流,不管不顾地溅在河滩的卵石之上,发出细碎的叮咚水声,灵动而跳跃,欢快而轻盈,彰显着春天的喜悦与活力。此刻的苗歌和着这浓浓的春的气息,汇成春天的交响,明朗而鲜亮,刺破阴沉的雾霾,明艳地照耀在清明河的两岸、散散地落在苗家的小院里,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着苗家人的汗水成为苗乡独特的气息,与天地日月相依共存……
秀丽的清明河在丹青苗乡的群山中蜿蜒流过,她对于丹青苗家人而言,母亲河的意义不言而喻。她不仅滋养着这一方苗民的物质生活,也缔造出他们自然天成的艺术性情,一代又一代歌手在清明河畔发出了他们的天籁之声。据了解,这一带的苗家歌手,一年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歌唱,每当节日喜庆、婚丧嫁娶之时,他们必是夺目的主角。对于他们而言,歌唱不仅是一种艺术的表演,更是一种生存的方式,一种生活的态度,一种除却语言之外的交流工具。据称,丹青歌会最盛时竟达四万多人,他们唱道:“三天不唱痒喉咙,心头长起饿痨虫;半月没得山歌唱,发了歌瘾变癫童。”“莫说山歌不是歌,莫说杨梅不是果;六月天旱全靠雨,苗家代代唱山歌。”
丹青位于吉首、泸溪、古丈三地交界之处,偏远而闭塞。物质的困顿,娱乐的贫乏,使得苗歌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成为世居此地苗家人生活的精神支撑。苗歌真实的传递着苗家人悠长的心绪,诗意的状写着他们现实的生活。歌声中,歌手的人生经历与感悟、生活的欢乐与忧伤、明天的希冀与渴望,密匝地编织在千回百转的旋律中,清晰地显现于明白晓畅的歌词里。春夏秋冬、昼夜昏晨,随着一声“噢、欧、呓”的起调,这即兴而来的苗歌便似山间汩汩涌泉绵绵不绝、生生不息,以天然质朴的声音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在苗乡的阡陌田野回荡,抚摸着他们的生活,慰藉着他们的灵魂。这歌声有着山野斑斓饱和的颜色,有着苗乡自然纯粹的气息,有着苗家浓郁深邃的心绪,被生活所发酵,为现实而诞生,一如苗乡春天水田里苏醒的泥土,汩汩冒出数不胜数的气泡,无穷无尽。这是泥土在呼吸,这是大地在发声。
(二)
湘西苗歌与苗族的历史及其人文生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渗透于苗族人民日常生活之中,常常作为一种交流思想感情的工具,其蕴藏极为丰富,对于研究苗族的历史、生产、爱情等有着十分重要的价值。历史歌讲古传史、扬善抑恶、褒贬分明;劳动歌粗犷豪迈坚定有力,鼓舞劳作;情歌则纯真浪漫、激荡人心……
苗歌最大的特点就是即兴演唱,歌手可随着季节时令、演唱场景的不同而即兴发挥,这就决定了苗歌在传承中的活态流变性,作为湘西群山里的一种民间艺术,它的内容反映着苗家人世世代代的现实生活,永远生动鲜活。拜苗家世代歌手所赐,苗歌历经岁月积淀,于今枝繁叶茂。根据不同的演唱内容和形式,派生出接亲歌调、送亲歌调、古歌调、情歌调、工夫歌调、老司歌调、降仙歌调等。接亲歌调:苗族在接亲之日,主、客歌师进行对歌时演唱的歌调,其曲调幽雅,抒情味浓。送亲歌调:除名称外,调子均和接亲歌调相同。古歌调:曲调粗犷刚健,曲式结构复杂。情歌调:其特点在歌词的引子当中,要加“嗨嗨———乃噢(即亲人哎)”“嗨嗨角色噢”等,作为表达对象的身份。曲调旋律性很强,起伏较大。在山野里演唱,如泉流水,婉转流畅,娓娓动听,若加上木叶伴奏,风味更加浓郁。儿歌调:歌词形象生动,曲调活泼明快。工夫歌调:干活时演唱的抒情歌调,曲调轻快幽雅。老司歌调:是苗老司演唱的歌调,演唱时要用苗族乐器竹柝和铜铃伴奏,加深肃穆之感。降仙歌调:是苗女巫演唱的一种歌调,主要用颤声来演唱歌词,情绪凄惨,使人感到惶惶不安。
湘西苗歌可用苗、汉两种语言演唱,其发声、吐字很独特,润腔方法有逆波音和上下滑音、喉音、直音、鼻音,调式上宫商角徵羽都有,构成了它独特的艺术表现形式,在不同的场景下,或高亢激昂,或清越婉转,或直抒胸臆,或委婉含蓄,传达着古朴浑厚的风格。
苗族有语言无文字,代代相传的苗歌就在某种程度上,承担着记录苗族历史发展、生活习俗等的功能,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和意义。苗歌歌词含蓄精练、善于联想、感情充沛,多用比喻、借代、拟人、夸张、象征等艺术手法,富有浓郁的民族特点和浪漫主义色彩,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苗歌传承着这个古老民族的历史和生产生活经验,描述着他们自在天然的现实生活,抒发着他们淳朴善良的民族秉性。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每逢节日庆典,每遇婚丧嫁娶,每至墟场赶集,苗歌便成为苗家人的一道精神大餐,由此衍生出了如“清明歌会”“四月八”“六月六”“赶秋”等各种传统歌会和歌节。在这些节日里,苗家人都要相互对歌、盘歌,时常延绵到几天几夜,恰如苗歌《爱唱》所道:“我们男女爱唱歌,春夏秋冬都有歌,春天唱来百花开,夏天唱来百谷栽。秋天唱来收成好,冬天唱来有盐有米又有柴。”
(三)
在苗歌的演唱和传承中,苗族专业歌手不啻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苗家人管专习唱歌者叫歌郎、歌娘。苗歌王陈千均正是这方土地滋养成长的优秀歌郎。
陈千均,1943年10月出生于吉首市丹青镇吉于村,这位有过小学代课教师、大队秘书经历的仡佬苗民,现今是吉于的村支部书记。家中的父母、亲戚都爱唱歌,家族的传承使他从小在山歌的海洋里泡大,用他的话说是从头发到脚趾都泡透了歌。很小的时候,他便记下父母唱的歌,自己慢慢模仿,13岁时,便公开与人对唱,由于初学,技艺不熟,常常输给别人,受到别人的讽刺,但年幼的他不怕输不服输,在外面唱输了就回家跟母亲请教,然后苦练。三五年下来,陈千均在家乡便小有名气,常常受到别人邀请去唱歌。
青年的陈千均英俊聪慧,一场歌下来,总有七八个女孩子喜欢他,请他去吃东西。然而,陈千均并不满足于此,21岁时他又拜白岩乡紫金村的陈祖品为师,师傅教了13年私塾,文化功底深厚,在师傅的指引下他才明白,原来要当一个优秀的歌师,除了机智,看到啥就能唱啥,还必须对历史典故、古典诗词、天干地支,甚至时事政治都要了如指掌,要想在斗歌中常常得到荣光,就得永远学习。于是,学习便成为陈千均一生不变的追求,无论是在节庆歌会之时,还是在苗家人嫁娶之日,陈千均只要有歌唱便随时去唱,他不怕笑话地向赢家学习,不辞辛苦地向高人请教,凭着天生对于音乐的感悟力,加上持之以恒的精神,陈千均终于练就了一身过硬的苗歌演唱本领,成为远近闻名的歌师,出道几十年来,他多次参加各种歌赛,得到的省州市的荣誉证书竟有三十来本,于今他的苗歌演唱功底与技艺已经炉火纯青。
说起唱歌的收获,陈千均指着老伴洋洋得意地说:她是我唱歌唱来的呢!是啊,千百年来,在这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荒蛮乡野,苗歌,成就了多少美好姻缘?!苗歌成就了陈千均的姻缘,也成就着陈千均的人生,乡里人家接亲嫁女,起屋上梁都少不了陈千均的歌声。“拦门接亲,娶亲人如果唱输歌,得从桌子下钻过去, 为了争赢头,很多人来请我接新娘子。”他说,这一生起码帮着接了两百个新娘子了。陈千均多才多艺,不仅会唱歌,还会吹笛子、唢呐,一个人可分饰多个角色,所以谁家新屋上梁“吹唢呐进屋的是我,唱通宵歌的是我,讲梁的也是我……”“1983年在良家潭红岩排,十七个人对付我一个,我从夏商周一路搞下来,一直唱到毛泽东诗词,最后我唱赢了。”他自己结婚时则唱了两天两夜,当时四个歌手对付他一个,当然,最后还他是赢了 。
端午节在潭溪,六月六在良家潭,七月七在坪坝,九月九在排吼都有群众自发的歌会,他自是逢歌会必去。这些地方,离陈千均家有三、五十里,路途遥远,他就提早一两天去,几个爱唱歌的凑到一家,一唱就到天亮,唱得日月颠倒,唱得时光停滞!他很骄傲地说,他天生就是要唱歌的,就算连唱两三天也不会失音。就这样,陈千均在苗乡的田间地头,在歌会的集市、河滩,在苗家的门坎边、火塘旁,将白天唱来星辰,把夜晚唱来朝霞,唱得忘却时光岁月!陈千均的世界里只有歌,这发自内心的对苗歌的喜爱,和着他苗家人与生俱来的坚定执着,在几十年周而复始的岁月里,练出了一身无人匹敌的绝技,从而迎来了他事业的辉煌时刻,2009年,他被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苗族民歌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四)
谈起他对苗歌传承的努力,他骄傲地说:“多年来,我参加各种演出四百多场,收集了苗族地区历代流传下来的民歌,共编写、创作了两万多首,包括仪式歌、劳动歌、生活歌、谜语歌、情歌、时政歌等内容十分丰富,这些歌词已交到吉首市民保中心,他们会整理出一本歌集”。他说,他带徒弟有几种方式,一是歌手在外面唱歌唱输了来请教的人,这些人都会唱,只是功浅点,他们中年纪比他大的也叫他师傅;二是平时唱歌时也注意年轻人唱歌,觉得唱得好的就鼓励,觉得不太好的就即兴点拨他们。三是学校请他去给学生上课专门教唱苗歌。
说起苗歌的传承前景,他说苗家的婚丧嫁娶都离不开歌手,苗歌早就是苗家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所以苗歌是不会断种的。但作为传承人,他又有点忧虑,说现在唱歌的老年人居多,年轻人却越来越少了,他现在村里有三四个徒弟,学校里有二十多个徒弟,他们都爱唱歌,但是,为了生计,学生们常常一毕业就外出打工,不太有时间花大功夫认真地去学了,只能是逢年过节时回来唱一唱。而现代的娱乐方式也很多,麻将、电脑游戏在乡里流行,分散着年轻人的精力和兴趣,能够潜下心来专心致志学习钻研的年轻人实在是太少了。说起这些,他很是遗憾,他希望现在唱得好的优秀歌手,每人都能带五个以上的徒弟,一个个认真地教,把苗家的民族瑰宝传承下去。
他又说现今唱歌的人虽然越来越少,但也越来越值钱,有些地方已经给歌手开价至每天400元、每场1000元了。但是他唱歌每天只收100元,因为歌技好,人随和,很多时候常有几家人同时来请他去唱歌,他只好捻阄决定,谁捻到就跟谁去,并不在意哪家出价的高低。由于歌技纯熟、才多艺广,又不贪财,村里的人都很尊重他,称他为“歌王”,这一点让他感到十分的自豪。
他说唱歌呢,主要是多练多学,莫怕婆娘,莫怕输,莫怕丑。他说爱人非常通情达理,有时他正在田中插秧,别人叫去唱歌,他甩手就去了。多年来,周围的四乡八里他都唱遍了。他说唱歌能学到好多的东西,歌手受人尊重,社会交际广,也有很多人请,但歌手也不要贪财,平时他参加比赛得了奖金,常常是拿出多半请同去的人一起吃饭。
说起他的生活状况,他很高兴地说,国家越来越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从去年起,他就拿到了国家发给传承人的每年八千元的补助,听说今年还要增加到一万元。他当村支书每年有五千多元,做看林员每年能得四千元,唱歌每年还能得到一万多元。去年过年他杀了两头猪,一头三百多斤,一头二百多斤,因为唱歌还得了一百多斤肉,日子过得可谓十分的滋润。他家中有老伴、儿子、儿媳,孙子共五口人(女儿嫁出去了),生活得很幸福。儿孙们都会唱歌,但他说等他们过年过节时回来,一定要作古攒劲地教他们唱歌。
唱歌幸福着陈千均的岁月,也成就着他精彩的人生,2009年,湘西电视台开辟了“民保文保法制月”专题栏目,系列报道了“湘西苗族民歌”代表性传承人陈千均的宣传资料片。该年6月14日是文化遗产日,吉首市举办了以“弘扬民族艺术、延续中华文脉、保护文化遗产、促进社会和谐”为主题的广场文艺表演活动。在人民广场宽大的舞台上,陈千均手拿话筒引颈高歌:“当真嗯,阿拉课里(苗语音译)……” 这发自灵魂深处、生命本性自然而质朴的歌声,越过丹青的山山水水,来到这尘埃拂面的城市森林,如溪水一样清澈,春雨一样滋润,山风一样自由,划破夜空中沉闷的城市灰烟气味,震撼着久居钢筋水泥空间的城市人们的神经,浇灌着他们干涸龟裂的心田;又如大山一样厚重,泥土一样朴实,流云一样洒脱,炊烟一样缭绕,引导着人们走进大山、走进田野、走进苗乡、走进丹青,去聆听那纯净自然的天籁之声,如同感受春雨之后大地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