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运坤

　　近些日来，满心的都是就要误了油菜花开的焦躁。

　　窗外远山上的那小片油菜花地，望着她渐渐凋谢，由金黄转为灰蓝，我的心也一天天的变得灰暗。踏春看花归来的人儿告诉我，油菜花事正旺啊，再过几天，看那胜景，怕也只能等到来年了哦！可是周一就摆在案头上的那几篇讲稿，催得正紧，三两天怕是抽不出身去看花的。等到忙完讲稿，周三又下起了急骤而绵延的春雨。老天真不遂人愿啊，这个春天怕就要糟蹋了。于是心里的那份焦躁和渴望越发浓重，犹如蓬勃丛生的杂草。

　　好不容易煎熬到周五，骤雨初歇，天空变得明亮晴朗。这是老天赐给我的机会，打死我也要抓住，不能放弃的。急急地拨了一通电话，想邀上一两个能同行的看花人。许是人家都没有如我的那份焦躁和迷醉，回话说：还是刚洗脚上坎的农民，非要有那份雅致去看什么油菜花咯？

　　也罢，急急地发了车，沿着一河春水，溯峒河而上，独自向心中那如梦如幻的油菜花海冲去。

　　对油菜花的独爱，源于她承载着我儿时的希望吧？！

　　小时候家里很穷，吃上饭好像都还是比较艰难的大事。勤劳的父母，总要在先年的九十月里，在秋收后空白的田地间，全部种上油菜、小麦、马铃薯和其他杂粮杂豆。等到来年四五月份，小麦等粮食作物收获后能够帮助家里度过秋收前的几个月饥荒。而收获的油菜籽，除留一小部分换来菜油作一年的生活所需外，绝大部分是要卖掉补贴家用的。一部分作为我上学的学费和必要的生活开资，一部分要用来购买春耕生产所需的种子、农药和化肥。如果还有节余，还要用它购买一窝鸡苗，或是两头猪崽。油菜于是就承载了全家生存和发家致富的希望。

　　但我最是感激油菜花的，是她伴着我少年读书求学的好多美好时光，和在油菜花丛中滋生的好多关于未来的梦想。

　　我们中学的校园在一大片的稻田当中，每年的三四月间，便是学校最美丽最芬芳的季节，也是要准备期中期末考试和中考最紧张的学习时刻。在午后温暖的春日阳光里，或是晚饭后迎着夕阳西下的余晖，捧上课本，悄悄地独自钻进油菜花海里，把世界屏蔽了，把身心藏起来。在无边的金黄、宁静和清香中，专心致志地温习一大段功课，作一些关于少年烦恼的思索，做一个遥远的带着油菜花香的春梦。那一刻，心是纯净的，希望是明晰的，未来春暖花开。

　　沿峒河车行数里，但见河岸边，山脚下，公路旁，零星的，稀疏的，三三两两的开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油菜花，在车窗外一闪而过。但我心里期盼的是油菜花海，那疏落的花朵，挡不住我飞驰的车轮，止不住心中那就要徜徉在花海中的焦渴。

　　听人说，要看最美丽最盛大的油菜花事，要过大龙洞边一个叫夯腊的苗家寨子。于是心随着奔驰的车轮，继续向远方飞翔。

　　车过矮寨，下了国道，转向大龙洞的方向。路窄了，不由得放慢了车速。已经进入了峒河上游，河水越发清澈透明，空气越发清新纯净，太阳越发灿烂明媚。那随处可见的油菜花渐欲迷人眼了，一丘块一丘块的，渐渐连成了片，绵延成风景线了。那醉人的金黄，不再零星，不再孤独，渐渐地有了些繁盛的气势。我把乌兰图雅的草原牧歌，放到了汽车音响的极致，无论是欢快的《套马杆》，还是忧伤的《鸿雁》长调，在我心底，都全是如这春日阳光的明媚、灿烂和温暖。

　　转过一个弯道，在雨后的青山绿水间，袅袅炊烟的小村旁，看见了那一大片的金黄，我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就要到了。我匆匆在路边将车停下，急急跳下车，飞快地向那仿佛无边的油菜花海扑去。

　　哦，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多的油菜花了。要是见过，那也只能是在梦里，在那遥远的儿时记忆里。这简直是上天给我的奢侈恩赐啊！这片花海应该有几百亩吧，千树万树的油菜花竞相开放，满眼的，满世界的都是无边的金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清甜的、又带着丝儿清苦的、令人沉醉得好像就要浸入心髓的花香。成千上万的蜜蜂，嗡嗡地欢唱着，时而吮吻着花朵，时而又欢快地飞舞。那刚刚化茧而出的黄蝶，在金黄的花海中成双成对，翩翩起舞。于此刻，我想我是个浓醉的人。眼迷醉了，迷离中只有那无边无际的金黄；鼻息迷醉了，完全陶醉于这漫天沁人心脾的浓香；耳朵迷醉了，除了蜜蜂的歌唱和蝴蝶拍打着翅膀，全是宁静和悠远；身体迷醉了，手足无措的，不知是要紧按相机快门，还是要赶紧钻入花丛中；心迷醉了，不知酒醒何处，今夕何夕？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在油菜花中做梦的捧读少年……

　　哦，梦里花开，花开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