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湘岩

　　月光下

　　身背后这座红色的城摁亮了万千灯火，预示着美好的布匹飘升至天上，那是一群蓝精灵，抚摸着昔日匠人经年造就的城砖，小草在根部发出喑哑似的叫喊。月光下迷离的蟋蟀声降临到我们身上，古旧的街道越来越暗，越来越成为我们思想中的一部分。     

　　人们已经习惯于谈论蒸蒸日上的经济和政治，我们管不着，只谈谈二月春风似剪刀———被裁，那棵长住唐朝的柳树。河面闪耀着波光粼粼，仿佛暗夜里的仙子，舞蹈，渐渐在月光下变得清晰和透明。     

　　我们互相牵引着，秋风就要来了，我们走在尘俗的道路上擎着野菊花的小灯盏取暖、找路，让喧嚣和欲望留给身后的城，留给同床异梦的人们。岁月那么安静，天地那么广大，星星却很稀少。我们注视着它，文字只留下了一行。     

　　前方还有一个常年拉纤的人光着脊背，还有那一小撮没有被日光晒干净的灰暗思想……

　　在城西

　　童年以后，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星星。我见过城中耀目的繁星，点缀在街道的两旁，仿佛一群命犯桃花的灯笼；但它们是玻璃的或者是塑料的，一脸木然，映照着人们飘忽的身形和内心。     

　　在城西，我所见到的星星和几十年前一样，脸上是有表情的。它们在天空像罗盘一样旋转，从侏罗纪到寒武，从尧舜到唐，到明清……那时候我们从来没有想过，它们会不会像村庄以及河流一样都有一个最终的归宿。那时候星星在天空静静旋转着，像梵高那幅有名的《星空》。

　　我仰卧在离家不远的小坝上，我的身边是一条安静而悄悄流淌的河流，我的四周是一亩一亩递送过来的蛙鸣和稻浪。它们甚至让我想起了那时，飘扬在祖国地图上的每一个小小角落里的红领巾，那座名叫廖家桥的小镇就倔强地躲藏在红领巾的背面。     

　　向西，现在小镇距我只有十公里，却隔着十多年的光阴。我还是在原地踏步，面前的道路像一条充满了坎坷而浑浊的河。我一直微笑地走着，在生活里将视线移开那些旋转着的星群。但我始终保持沉默，这些年日益成为一个内心坚挺的人。     

　　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星星，那里一定隐藏着关于时间的秘密，许多秘密已经凋谢。另外的村庄和小路斜躺在我跟前，让我看见了自己的童年。我还将继续上路，我的眼睛湿润了……   

　　岩板上的小秘密

　　往西去，落日如同一枚通体红透、即将进入睡眠的蛋，斜躺在对面山崖天然形成的鸟窠里。     

　　小庙，就不合时宜地点缀在那半山腰。它倔强地坐落在青耳松和木麻黄的后方。     

　　我的左边是一座废旧的烟厂，右边是堤溪。烟厂大门后有一尊静止的凤凰在飞舞，堤溪村靠溪边有几个长了点心眼的村民，搭建了几顶凉棚。来自城中的游人，像鱼一样游到这里。

　　我们滚烫的胃，需要点什么使它冷却而静静地慢下来。当月光逐渐明朗地照下来，并蹑着手脚拍走了黑翅鸦，这些斜躺在岩板上的小秘密，将伴随我们成长，有如生命之林中小打小闹的……茶花蜜。          

　　黄昏里的阿明

　　还没到冬至，已经让人感觉到冷空气正在逼近我们的身体，穿肠而入。眼前的城砖，和陈列在城墙根下只供游人小憩的小石凳、小石桌，比冬天更为阴冷。

　　来自郊外的一座座烟囱，在暮色中哆嗦着。同时瑟缩在寒风中的，还有阿明？这个常年栖息在城门洞里的瞎子，“即使是冬天，很多事物还是温暖的……”他，总是这样念叨着。     

　　他刚自城中走出，抖落些许身上的冰冷，和激动。疯癫的阿明开始在落日的河边，唱，照例是那一句：“秋风伴我回到故乡……”   

　　黄昏的镜中，阿明照见了自己的影子，他的尊容，居然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异样的目光

　　我总是喜欢独自走在长长的路上，或爬到一座山的山顶，那里必定有一块突起的巨石。我累了，便不择地的休息，看过往的人群，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明朗天空。他们带着无边的欢乐，从我眼前走过，他们向我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有时，是阴雨天，头顶连绵着乌云，天空渐渐暗下来，树木也由浓绿变为深黑色。时光这只大鸟拍动那积满雨水的木叶，将我淋得个精湿。而通常是在夜里，我选择到阒无人迹的地方，陪着无名，回想一路走过的繁华；它们如同水中月与镜中花，那么吸引我，却叫我看不清它们的真容。

　　现在，那些清凉的时光早已经远逝，就像多年前我曾深埋于心的女子，而今只剩下流水日夜冲刷旧的岸迹。日渐脱落的头发，也让我提前从青年步入了老年，淹没在欢乐的人群里，成为一个沉默而内心坚挺的人，他们向我投来了异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