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 野 的 咏 叹
——— 严三秀与她的土家咚咚喹
○聂元松
(一)
越野车在209国道永龙大界的群山褶皱深处持续奔驰,囿于狭小逼窄空间里的人逐渐委顿疲惫。突然,眼前豁然开朗,但见靛房河、捞车河、永明河三水汇集于大山谷底,蜿蜒曲折、清澈秀丽,河谷平坝上遍地开满黄黄的油菜花,灿烂的披靡无敌。极目四野,莺飞草长,蜜蜂在花朵的上空嗡嗡飞撞,一派生机勃勃的繁忙景象,花香无语、鸟鸣清脆,阳光透过山谷中的薄幕,如波光潋滟,如梦似幻,春光在这里竟如此的娇艳明媚!将疲乏的身子从车内拖出,站在长满野草的绿地上,深深地吸一口气,来源于大地深处的清新之气直通肺腑,每一个细胞都在不由自主地吞吐呼吸,贪婪地吮吸着乡村原野新鲜怡人的生命气息,全身的每一个感管都在舒展、在复活、在新生。这就是湘西龙山县靛房镇给我的最初感受。
靛房镇民风古朴,民间文化底蕴深厚,1993年,被命名为“湖南省群众文化艺术之乡”,1995年,又被国家文化部命名为“全国民间艺术之乡”,住在这里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土家族咚咚喹项目传承人严三秀,是我这次前来采访的对象。严三秀出生于1954年7月,她的家在对面大山之上的百型村,因为要照顾读书的孙子,才在镇上租房住着。
见到严三秀时,她身穿着土家族老人最常穿的蓝色满襟衣服,背着一个婴儿,手上还牵着一个7、8岁的女孩。她的一身打扮和状态,令时光瞬间倒转:小时候,我的外婆也总是穿着蓝色满襟衣服,身边缠着我们表姐妹几个,听她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时光的错位、情景的交叠,令我对眼前这个土家族老妇人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严三秀说在他们村里,从7、8岁到60、70岁的老人都会吹咚咚喹。小时候,她常常听娘家寨子上的一个瞎女子站在家门口吹咚咚喹,觉得很好听,便央求要她教,师父吹一节,她跟着学吹一节,一边虚心请教,一边慢慢摸索,整个少女时代,她在山上放羊、放牛时,都会吹咚咚喹玩,越吹越喜欢,越吹越好听。百型村的溜子出于严、彭两姓,两姓历来互相开亲,严三秀成年后,嫁到百型村彭家寨,公公彭南良是第八代溜子传承人,丈夫彭英强和小叔彭英忠也都是当地有名的溜子艺人。如此一来,严三秀的生活从来就没离开过民间音乐,她常常与家人研究切磋咚咚喹的吹奏技巧,并在与溜子的搭配中,得到新的启发,在不断地摸索、吹奏中技艺日渐精进,成了远近闻名的咚咚喹吹奏能手。
(二)
咚咚喹亦称“呆呆哩”,土家语称“早古得”,是流传于湖南湘西龙山、桑植、保靖、永顺,湖北来凤、鹤峰等土家族地区的一种极其古老的簧管气鸣乐器。可以用细尾竹,稻、麦秆制成。竹制咚咚喹以水竹尾为上品,取径为1厘米的细尾竹为管体,长约10~15厘米,上端留节,于节下削簧凿孔开成三孔或四孔即成。用稻、麦秆制成的咚咚喹,长约7~9厘米,随制随用,为儿童玩具或大人们于田间消遣而已。三孔咚咚喹可发出1、2、3、5四音或6、1、2、3四音。四孔咚咚喹可发出5、1、2、3等音。
吹奏咚咚喹时,一般为竖吹,可吹单管或双手各持一管吹奏双管,其发音清脆、明快,有打音、颤音兼备的特点,可模拟鸟语虫鸣、风泉流水之声,形成写意性的音乐语汇和它固定的音乐曲牌。其曲牌繁多,内容丰富多彩,词曲优美和谐,可吹奏,可清唱,吹唱结合时,又别具一格,让人沉醉、惬意,给人以无穷的艺术享受。
关于咚咚喹的起源,土家族民间还有这样一个传说: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有个名叫“咚咚”的土家族小伙子被抓了壮丁。他走后,已怀身孕的妻子巴列遭到狠心婆母的百般虐待,孤独无助的巴列每日登山北望,苦盼夫归。信手扯根小竹,削成竹笛,吹唤丈夫“咚咚归”来,日复一日,她不停地望着、吹着、盼着,最后竟死于山上。人们同情她,纷纷仿制她吹奏的竹笛,替她呼唤亲人“咚咚归”。后来,这种竹笛便被称为“咚咚喹(归)”了。
事实上,咚咚喹的前身是骨哨和鸟哨,是沿着骨哨、鸟哨、咚咚喹的历程发展进化而来。沅水湘西松溪口贝丘和高庙古人类遗址相继出土了3枚骨哨,主持遗址考古发掘的湖南省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贺刚先生说:“这一发现填补了中国沅水流域史前考古的空白,其出土器物的特证及纹饰特证,对探讨中国史前艺术、宗教及音乐起源有重要意义。”(《湘西历史上并非蛮夷之地》,《团结报》,1994年7月24日)。骨哨的继承者鸟哨是土家人用于自娱自乐和捕猎禽兽的工具,通过模拟禽兽求偶、嬉戏引诱猎物上钩。鸟哨的娱乐功能在土家人生活的历史长河中、岁月晨昏里,经过无数次的改良,发展成了簧管气鸣乐器———咚咚喹。
咚咚喹保留了土家族古代歌谣的特色,是典型的土家族传统民间音乐,具有浓郁的民族风格。在湘西龙山县洗车河流域的靛房、他砂、坡脚、苗儿滩、隆头、贾市一带,普遍流行的传统曲牌有“咚咚喹”、“巴列咚”、“呆嘟哩”、“乃哟乃”、“拉帕克”等20多种,曲调清新活泼,悠扬悦耳,富有田园风味。千百年来,勤劳智慧的土家女人和孩童吹奏着它,凭借着那些单纯明亮的旋律,不知唱响出多少生活的欢乐希冀,也不知驱散了多少人生的烦闷酸辛。咚咚喹以其原始简约的形态相伴着土家人走过了漫漫的岁月,滋养着代代土家人的诗心。
(三)
严三秀没有读过书,全凭死记硬背和自然天赋,把几十年来演奏咚咚喹经验集于一体,心传口授给后人,使咚咚喹这个古老的民间音乐不断发扬光大。严三秀所传下的弟子个个出类拔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特别是她的女儿彭香花在她的熏陶下,从小吹得一手优美的咚咚喹,并在她的指导下,担任过靛房镇百型村小学咚咚喹的传授教员,使咚咚喹这一优秀的民间文化遗产在土家族地区得到了稳固传承和发展。
严三秀曾多次参加县里各届“舍巴节”表演。2004年,她为北京来考察土家文化的资华均教授表演咚咚喹,受到了专家和学者的高度评价。2004年、2005年她应邀参加了第一、二届靛房镇举办的大型舍巴节,在舞台上,分别独奏、与女儿一起合奏表演。台下听众的热情令她激情澎湃,此后她更加悉心揣摩吹奏技艺。2006年她又应邀参加龙山县第二届摆手节,在龙山县世纪广场上表演,受到了业内专家的充分肯定,更得到了广大听众的热烈欢迎,面对台下涌动的观众,面对如潮的掌声,严三秀暗下决心:一定要尽自己可能将咚咚喹吹到最高水平,一定要将这门土家族民族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承下去。
由于技艺高超与广泛授徒,为当地培养了大批优秀的咚咚喹传人。她所演奏的“咚咚喹”、“巴列咚”、“呆都哩”、“乃哟乃”、“拉帕克”、“毕取业”、“张打铁”、“呔呔嘟呔呔”、“唉啰啰”等曲牌,家喻户晓,不少已载入书本,成为教材。她所制作的咚咚喹乐器,被许多专家、学者收藏。2012年,严三秀荣获国家级土家族咚咚喹项目传承人称号。
严三秀这个土生土长的土家族妇女,一辈子生活在土家山寨里,朴实得如同山里的泥土,路边的野草。她不太会讲客话,对于我的提问,不是很明白,总是看着我的眼睛,谦逊、温和地笑着。听到我想给她拍照,便立即背起她的孙子,拉着她的孙女,领着我跨过一条小溪,来到一块油菜地旁,将背孙子的背篓放在一边,站在油菜地坎上为我吹咚咚喹,阳光从她的背后,斜斜地照射过来,将她的身体勾勒出一个毛茸茸的金色轮廓,美丽至极,而她吹奏的咚咚喹,单调、清脆、纯净,与春日里的风声虫鸣、蜜蜂彩蝶一起消融在广袤的田野里,成为大地绝妙的风景。
湘西地瘠民贫,山民生存艰辛,而乡村妇女背负着种种生活重担:田里栽秧割谷、地里种菜薅草、山里砍柴摘果,家中侍奉公婆、养育儿女、煮饭浆裳……无一不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在她们长长的生命历程里,注定要积累太多的劳累与辛酸,每当无处申诉、无可开言之时,她们就会在山里、路边的随便一块石头或一块草地上坐下,拿出心爱的咚咚喹,吹奏一两支曲子,消解周身的疲劳与舒缓心中的郁闷。
山中的岁月缓慢悠长,山民们以花开花谢、四季交替轮回记事,年节与婚丧嫁娶才是一个个有着明显意义的时刻。每当节庆之时,走访亲友之即,山中的女人们好不容易和儿时的伙伴、姑嫂、妯娌聚在一起,话话家常,吹吹咚咚喹,给单调、寂寞、辛劳的岁月,增添一抹明亮的色彩,此时的她们忘记了胸中的愁苦与委曲,回到了那个自由自在的青春岁月,让咚咚喹的嘶鸣,轻轻的吐露心曲,引来山风吹拂,山雨霏霏,山鸟啾啁,山神悲悯……
夕阳西下,严三秀背着孙子、拉着孙女的背影渐行渐远,在金色的暧阳下形成了一幅轮廓明晰的剪影,这剪影里有着我童年时的外婆、有着千千万万生活在湘西大山里的土家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