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文章
一
怕听《故乡原风景》的曲调。这支曲子是宗次郎谱的。
宗次郎是日本人,在日本栃木县东部一个叫茂木町的地方居住,这个地方很僻静,很美。宗次郎在这里学禅,过着一种隐士的生活。
宗次郎是一名陶笛演奏家,用陶笛吹奏的《故乡原风景》是他一生的杰作。
看来,学禅的人也难将六根彻底洗净。特别对于故乡的恋想。
因为,宗次郎是学禅的,所以,《故乡原风景》的曲调肯定“自性清净”。但是,学禅的人或许对世俗红尘的理解、眷恋更深,所以,每个没学禅的人听了《故乡原风景》都会流泪。
我有一个写诗的朋友,他在外面漂泊了多年。他也“怕”听《故乡原风景》,但是,他几乎每天都“必须”听几遍,每次听过,都会流泪。
“怕”这个词的含义远比字典里解释的要复杂得多。
二
早晨起床,都要绕过镜子,不喜照镜子的习惯和长相无关,和自己头上日益增多的白头发关系紧密。
常常质问自己为何操心太多,才三十出头,就霜了鬓,白了头。
确实,感觉自己太过于冥想,对这个世界的困惑也太多。
一直喜欢着仓央嘉措和他的诗歌,对于他这样一个披着袈裟的诗人,我常常感叹———哪怕是一个“王”,他也有他的困惑。
最喜欢他那句:“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想想,仓央嘉措的一生肯定痛苦,为了求得“不负如来不负卿” 的“双全法”,他大概时时纠结于心,郁郁寡欢。
所以,读了仓央嘉措的很多爱情诗,诗里的月亮再皎洁,再美,总感觉这个喇嘛的心是苦的。
看来,以后不必要那么烦恼。
世间的困惑,所谓的“双全法”,连智商、情商如此之高的仓央嘉措都弄不明白,求之不得。我们凡夫俗子一个,又何必去为此枉费心机?
这样想来,头上的白头发真是有些冤枉。
三
内心不平静的时候,就抄几段佛经,或者,看看沈从文的文字。
很佩服沈从文,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那么一个动荡的社会,那么一个热血的年纪,他却能静下心来写出那么多安静的文字。
特别在“文革”后,他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文字几乎全被否定,他本人甚至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文字而遭受批判,饱受煎熬与屈辱。但是,他还是能够安静下来,潜心研究古代的服饰,写一本厚重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前段时间,去了一趟沈从文墓地,他的墓地在凤凰沱江边的听涛山上,山腰处,墓地四周少有人烟,山间随处可听鸟鸣,对面沱江流水潺潺,着实是一个很清静的地方。
不难理解,沈从文一定会归于这清净的故里,因为他的骨子里是一个安静的人。
骨子里安静了,才能从容,从容了,对这个世界就有了理解,有了包容。拥有了这些品性,再来面对这个世界,他便有了定力,便能静下心来做他所认定的有意义的事情,不再为世俗所扰。
但愿,今后,不抄佛经不读沈从文的时候,也能拥有一颗安静的心。
四
恰好在农历七月十五这一天,梦到已过世四年的奶奶。
农历七月十五,在家乡是鬼节,按习俗,这几天都要祭拜自己的祖先。
第二天早晨醒来,回想起这个梦,我在床上愣了许久。这四年,感觉自己总是忙碌,着实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想起或梦见奶奶了。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的奶奶怕我把她忘却了吧,特地托一个梦来。我相信,真的相信,亲人之间这种冥冥之中的挂念并没有阴阳的界限。
奶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失去的第一位最亲的骨肉亲人。即使四年过去了,一想到她,一梦到她,心里都会很痛。
常常在午夜的时候,想,自己身边的人,哪怕最亲近,终归会离开这个世界,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想起王羲之和他的《兰亭集序》,那真是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时日,好大一帮子人,玩得不亦乐乎,突然,一想到生死的命题,一句:“死生亦大矣,岂不疼哉。”让人乐极生悲到了极点。
大概,谁也无法真正参透、抗拒生与死,唯有珍惜在这个世上的每一天,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才不为此生所憾。
拿起身边的手机,拨通了爸妈的电话,听听身在远方的他们的声音,顺便提醒他们,这几天一定要给奶奶多烧些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