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 玮 在这漫山遍野的板栗成熟的季节,外公永远离开了我们。伫立在外公的板栗林里,望着挂满枝头几乎要胀破带刺外壳、油光水亮的板栗果实,我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也没有心思去捡拾那一颗颗随风飘落在树底草丛中的板栗子实。因为没了外公,昔日这个季节里闹腾腾的林子此刻显得如此清冷和空寂,我的眼里唯有因思念外公而噙满的泪水,心里也因失去外公满是凄清与空落。 对外公最初的记忆与板栗相关。那是幼年的某个下午,刚从县城集市卖板栗回来的外公,戴着深蓝色的“干部冒”,上身穿一件深蓝色夹衣,下身着一条军绿色的土裤,脚踏一双“解放鞋”,干净整洁。进得门来,外公第一件事就是笑笑眯眯、痴呆呆地望着我,温暖的目光照得我心里也暖暖的。以后每次来县城卖板栗或是办其他事情,回到县城的家后,他都会笑着从左上衣口袋摸出钱来给我花,还说:“等我孙孙长大了,外公带你去乡下板栗林里打板栗!”于是,我盼望外公不仅仅是有钱花,还可以到乡下找一些城里孩子没有的乐子。 其实,外公对板栗树的眷念是有原因的。外公一共有五兄妹,他是最后离世的。和那一辈的老人们一样,外公一生吃了很多苦:年幼丧父,孤苦伶仃。解放前,不仅做过长工、讨过饭,为了生计还当过很长时间的纤夫,拉的船从湘西到过常德。也许是年轻吃的苦特别多,加上天性乐观,外公特别珍惜和热爱自己的所得,所以外公艰辛,勤劳简朴能让一个人幸福平安。但不知为何,在上世纪70年代,无论外公如何勤劳,一家人吃饭问题始终解决不了,为了让全家人吃口饱饭,他瞄上了板栗树。听村里人说,现在外公的板栗林里起码有300棵板栗树!板栗不仅让家人吃上饱饭,就连外公唯一的女儿、我的母亲读书考学,外公的那些板栗树也功不可没。时至今日,虽然那点收入在别人眼里不怎么样,但在外公的心里却是沉甸甸的。因此,外公对待这些伴随他几十年的板栗树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呵护有加,倍加珍惜。 前些年,母亲考虑外公年事已高,多次劝说外公回城里住,可外公每次住不上两天就嚷嚷要回老家去。他说,他不能丢下板栗树和田土,还有与他相处了几十年的乡里乡亲。我知道外公最离不开的是打小在那儿生长的老家,以及与老家相关的一切,很惭愧我没有继承外公很多的优点,不过思乡这点我倒是继承了。机缘巧合,外公偶尔寻到了一份给学校栽花栽草的活儿,这才暂且搬到城里来住,而我正在这所小学念书,于是每天上学都看到外公忙碌的身影:或除草或修剪,或浇花或施肥。反正每次我上学之前他都已经到了学校开工了,我放学回去他还没有收工。还有那时候我淘气沉迷游戏机,母亲断了我的零花钱,我每次碰到外公都要讨一元钱,外公总是毫不吝啬地用他那粗糙的手,从上衣口袋掏出皱巴巴的钱给我。 转眼间,外公已年届古稀了。也许是思乡心切的缘故吧,外公执意辞去在学校的那份差事。为此,还与我母亲发生过多次争执,外公说他闲下来不知道该干什么,不如回乡下去。母亲抝不过外公,只好顺着老人的意思“放还”了外公。可是,没过几个月外公回来了,理由很简单:外公发现他真的老了,田里活也干不动了,而且家里条件慢慢好起来,不如把田地给他侄儿们去种,改善一下他们生活。其实最重要的原因外公没说,那就是爸妈工作已经忙到根本没时间管我,而外婆做的饭菜也得到正处青春叛逆期的我屡屡抗议,外公把照顾我作为了主要工作,一日三餐换着法子做饭。 转眼我念大学,工作,娶妻生子,我在家里住的日子不像往常一样多了,每每回来外公都会眉开眼笑,还是痴痴地望着我,还会从鸡笼里抓一只土鸡给我做饭。每每想起外公望我的眼神,那么温暖那么慈祥,鼻子总是会酸。在我女儿出生的时候,我看到他对着我女儿的眼神也是和对我一样,一样的温暖。 外公,我知道您太累了,您太善良了,一辈子如此。家里请了亲戚帮忙做饭,您也怕累到别人,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事事都先想着别人。即便您再累,可您还是忘不了家里板栗树,每每到金秋九月板栗成熟时,您就开始准备回家的行头,一个人翻过那座城里人望而生畏的“小长坡”去采收板栗果实。即使为了板栗摔断过腰,为给板栗树除杂草被毒蛇咬过,您还是忘不了它们。 今年你又是怕麻烦母亲,专门等母亲出远门出差之际独自一人带上了被子床单,爬上这“小长坡”,那个我每次爬完都要休息几次才勉强到顶的山坡。终于您到达了老家,马不停蹄把老家后院杂草都拔光,把老家的柴刀磨得亮亮的,等着第二天去除板栗树的杂草,终于您的心脏不堪重负,永远离开了我们…… 我何尝不懂您,您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您都无比熟悉,无比牵挂。您毕竟还是老了,老得种不动地了;老得伙伴们都纷纷离去了。您只剩下这板栗树,是您和故乡唯一的联系,是您思念故乡唯一的载体,它们满山遍野,它们见证了小村的变迁,它们仍然如五十年前每每在金秋结下果实,它们有着你太多美好的回忆,在艰难的日子里给了您美好的希望,在您城里住的日子里缓解您的乡愁。我又何尝不知道,那满树满树的果实里深藏着您对故土老家的每一份回忆和无尽的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