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龙

　　我是农村娃，牛是我童年的玩伴，可以说，是牛陪着我慢慢地长大。    

　　还小的时候，大人不放心让我放牛，我就屁儿颠颠地跟在那些大孩子的后边，去山上放牛。那时，我喜欢去上山放牛，又有点怕牛，怕牛那庞然大物的样子，不敢去接近。后来，慢慢摸透了牛的脾性，我就敢去摸它大大的肚子、弯弯的牛角，牛也与我的童年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家养了一头大水牛，打架很厉害，寨上的牛无敌手。起初，父亲担心我管不住那头牯牛，不肯让我放牛。但我那时禁不住放牛的诱惑，再三央求父亲，才在父亲犹犹豫豫的目光里接过了牛鞭，童年的快乐就挂在了那弯弯的牛角上。    

　　每个清晨或者黄昏，我和村里的孩子一道，把牛赶上山去。那时，村里的牛很多，刚出栏的牛活蹦乱跳，成群结队地挤在弯弯的山路上，好不闹热：浑身黝黑、肥硕高大的是水牛；通体金黄、体型匀称的是黄牛；那些调皮的牛犊子呢，在队伍里胡乱地钻来挤去，引得老牛们不时地偏头、侧身，让着、护着那些牛犊子……    

　　牛被赶到了山坡上，村童的心情就像翠绿的山坡，像空阔的蓝天，大家欢呼雀跃着，沿着一丘丘田埂去抽“茅蔸”，翻过一道道坡岭去找“野牛”。特别是秋季，地里的包谷、红薯、花生、黄豆熟了，山上的金银饭、乌泡子、野葡萄、山梨子也熟了，我们不是被酸酸甜甜的野果子弄花了脸蛋，就是被香香软软的烤红薯、烤包谷弄黑了嘴巴。———此刻，牛群在那阳光遍洒的山坡、秋色斑斓的深处，悠悠地甩着尾儿，啃食着绿油油的芭茅。    

　　我们最喜欢放牛的时候，是夏天牛儿吃得身体滚圆、在水库里悠然洗澡的时候。这一刻，似乎是牛儿最幸福的时光，也是村童们最幸福的时光。牛们把身体浸在凉凉的水里，把身体浸得黝黑发亮，不时把头也要浸进水里去；村童们在牛群中光着屁股凫水、扎猛子、打水仗，不时从牛的身上爬上去，然后从牛角上滑入水中……我看见，我的牯牛悠闲地打着响鼻、喷着水汽，看着我咧开嘴笑了。    

　　冬天放牛最悠闲。这时节，田里没有什么庄家，山坡上也空荡荡的，说是放牛，其实是管都不要管，任牛儿在山上四处爬动，在林间钻来钻去。村童坐在草坪上玩扑克，躺在草地上睡觉，听老人讲故事；或者几个小孩头碰头地趴在沙地上，顺着一个个圆圆的沙洞，翻出一种叫“艾蛾”的虫子，然后看它在沙地上爬行，又新旋出了一个圆圆的沙洞……时光在几声悠悠的牛哞里，在大人寂寂的砍柴声里，从田野里、荒地里照过，从岭顶的茅草丛、青翠的松柏巅溜走，我们吆喝着牛群回家。    

　　在放牛回家的路上，是我们心情最舒心、最惬意、也最美丽的时候。待到夕阳斜长、雾霭朦胧时分，乡间小路上就描摹出了一副优美的牧归图：横坐牛背的村童、背负柴薪的大人、扛着粪筐的老人，似乎都是从那轮硕大的夕阳中走来，从那玫瑰色的云彩中走来，一朵晚霞的花朵悄然别上了牧童的胸口，悠扬的牧笛遗落在故乡的山路上……一路走着，草丛里虫声稠密，远空里流萤点点。    

　　我家那头牯牛虽然好斗、善斗，对村上其他牯牛很凶猛，但对人其实很温顺，很通人性，我记忆深刻。那次，我正躺在荒坡上，我的牯牛突然发起飙来，原来它是看见了寨上的另一头牯牛。牯牛急急地朝我冲来，我已经来不及起身，眼看牯牛就要踩到我身上，在那一刹那之间，牛蹄从我身上腾空而过、拂过一阵凉风……一时间，大人们都痴了。惊魂稍定的时候，大人们都说，牛是通人性的，是牯牛自动收脚避让了，不然我那次就难说了。    

　　因为牯牛的英勇善战，以及它的通人性，我对它的感情也越来越深。水瘦草枯季节，我把它赶去水草茂盛的地方；牯牛耕了一整天田之后，我给它割来一捆捆的青草；夏天的时候，我把它赶到清清的溪水边洗澡；冬天的时候，我把牛栏铺上厚厚的、干松的稻草……牯牛也似乎知道我对它的好，时常在我给它喂青草的时候，用温润的舌头舔我的手，低下的头那般温顺，看我的眼眸那般温暖。    

　　在这放牛的时光里，我慢慢地长大，那头牯牛却渐渐地老去。我好几次听父亲说，要把牯牛卖掉，每一次我都会跑去抚摸着牯牛的脖子，心里感到格外的难舍和忧伤。听说牛客要来了，我就早早把牛赶去山上，让家里找不着。父亲后来似乎知道了我的心思，跟我说了什么我已记不起来；或者，那时根本没有听进什么。我终于不能阻止一切的发生，正如时光的流走、岁月的老去。    

　　那个黄昏，我看见牛客牵着我的牯牛，慢慢走进黄黄的落日、冷冷的晚风，我的童年也随着老牛渐渐走进了时光的背影里。那一刻，我躲在那棵大大的梧桐树后面，泪流不止……